暮鼓馀韵未尽,宦官引着人转过宫墙,窦师纶跟在后面,脚步落在青砖上很轻。
他穿件青绸圆领袍,头戴黑色幞头,是个寻常士人打扮,不过其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齐整,袖口处能看到些许洗不掉的靛蓝印渍。
走到千秋殿月台下,宦官停下脚步,侧身道:“窦郎君稍候,某进去通报。”
“有劳了。”窦师纶叉手还礼。
他抬头打量着这座殿宇。
面阔五间,规制不算大,但檐角起翘的弧度很讲究,瓦当也是新换的,在暮色里泛着暗青色。
殿前两株老槐的树冠投下大片阴影,将汉白玉栏杆遮去半边。
不多时,那宦官出来,躬身道:“楚国公有请。”
窦师纶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上台阶。
殿内已点了灯,不是大殿正厅,而是东侧的偏殿,当中摆着两张榆木食案,案上放着三样菜、一壶酒、两副碗筷。
李智云坐在主位,见他进来便站起身:“希言兄到了。”
窦师纶连忙下拜:“扶风窦师纶,拜见楚国公。”
“不必多礼。”
李智云上前将他扶起,笑道:“舅父信中多有提及,说希言兄才学出众,司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
“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依礼落座,李智云亲自为他斟了杯酒,说道:“希言兄一路辛苦,先饮一杯驱驱寒。”
窦师纶双手接过,仰头饮尽,酒是宫中常备的土酿,味道寡淡,入喉却暖。
李智云夹了片炙羊肉,咽下后问道:“听舅父说,希言兄兼善营造,不知具体精于何道?是宫室楼阁,还是水利器械?”
窦师纶刚刚放下酒杯,闻言脸上露出些赧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不敢欺瞒国公,营造二字实是族中长辈美言,某性喜彩缕,自少时便痴迷织物图案之艺,于宫室楼阁、水利器械,反倒所知甚浅。”
说完这话,他下意识地垂下目光,手指在腿上轻轻握了握。
李智云放下筷子,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酒盏晃了晃,目光落在窦师纶脸上,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忽然笑了。
“彩缕?”
李智云重复这两个字,眼中亮起微光:“织锦刺绣,纹样图案?”
“是。”窦师纶声音更低了些,“让国公见笑了。”
“见笑什么?”
李智云轻抿一口酒水,屈指轻扣案面,让窦师纶抬起头,笑道:“所谓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衣冠纹章乃是文明之表,礼乐之载,希言兄所事,乃是华”之根基,何来轻贱之说?”
窦师纶愕然抬头。
他看见李智云脸上没有半分讥诮,反而满是真诚。
“某————某只是觉得,此乃工匠小技————”
“小技?此言差矣。”
李智云摇了摇头,说道:“蜀锦吴绫,一匹价值千金,能易战马、换粮草。
西域胡商万里而来,求的不就是几卷纹样新奇的绸缎?若这是小技,天下还有什么是大技呢?”
他说到这里,身子稍稍歪了一些,又问道:“希言兄可曾亲手织造?”
窦师纶本就被说得一愣一愣的,闻言急忙答道:“幼时跟着家中织工学过,后来多是画样、配色,指点匠人织造。”
“那纹样设计可有心得?”
说到这个,窦师纶的眼神活泛了些:“蜀锦厚重,纹样多取祥禽瑞兽,吴绫轻软,适合山水花卉。近年西域传来的联珠纹、对鸟纹,与中原纹样融合,也颇有意趣。某曾试着将联珠纹的圆润与吴绫的婉转结合,织出一幅联珠折枝”————”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显然还是没习惯在别人面前讨论这些。
李智云却听得十分专注,追问道:“在希言兄看来,一幅上好的联珠纹缎,从缫丝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时?”
“若用熟手织工,两人轮换,日夜不休,约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窦师纶答得很快,“但若是纹样繁复、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丝线粗细、经纬密度,可有讲究?”
“自然有。经线需匀,纬线要密,否则织物便会松散,上等蜀锦每寸经纬不下二百根,吴绫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越说越深。
窦师纶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他从纹样说到配色,从丝麻说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试着用茜草、苏木染出深浅不同的红色,只是固定不易,洗上几次便会褪色。
李智云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酒过三巡,案上菜已凉了大半。
李智云忽然搁下酒杯,说道:“希言兄,某还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请教,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窦师纶连忙起身:“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偏殿,沿着廊庑往西走,一路来到西暖阁的书房,推门进去,里头烛火通明。
靠墙立着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摞摊开的文书。
李智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窦师纶在对面胡椅上坐。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铺开一张素纸,又研了墨,这才抬起头。
“希言兄。”
李智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某有一问,或许唐突,你可曾研究过女子贴身之物?譬如肚兜形制?”
窦师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此————此乃闺阁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云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弧形的轮廓,又在上方添了两条带子。
“营造万物,钱财为基。”
李智云边画边说,声音带着几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间何处的钱最好赚、最快?”
窦师纶茫然摇头。
李智云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财。为其悦己悦他,为其独一无二。”
言罢,他将画好的图推过去。
纸上是一个窦师纶前所未见的物事,两个碗状的弧形以中间相连,上方有带可系,背后有搭扣,旁边还写着三个小字。
“此物名为云肩托。”
李智云解释道:“取其承托如云之意,与肚兜不同,它更贴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着也舒适,希言兄以为,以此理念,结合你对织物、结构的理解,可否做出?”
窦师纶盯着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绝非常人的楚国公?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啪爆开一朵灯花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渐渐又舒展开,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弧形需得用弹性材料做骨,否则撑不起,但弹性材料又需坚韧,不然就会变形。”
李智云点头:“继续说。”
“贴身的面料需柔软透气,最好是细棉或丝绢,背后的搭扣————”窦师纶手指在胸前比划,“需得精巧,既要牢固,又要方便开合。”
他越说越快,显然是有了想法,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弧形的大小、弧度,需得分出几种尺寸,否则难合所有身形,带子的宽窄、长度也需斟酌————”
“能做吗?”李智云打断他。
窦师纶深吸一口气,将图纸放下,郑重道:“需选用材料反复试制,不敢断言,但————值得一试。”
李智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告身文书,铺在案上,提笔醮墨。
“窦师纶听令。”
窦师纶慌忙起身,叉手躬身:“某在。”
“今日起,授尔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正七品下,掌工程营造。”
李智云笔走龙蛇,在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又盖上了自己的楚国公印:“专司织物新艺研造。”
他写完,将告身拿起吹了吹墨迹,递给窦师纶。
窦师纶双手接过,看着上面鲜红的印鉴,手掌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纸空文,这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也是对他那些工匠小技的认可。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郑重下拜:“师纶————谢国公赏识!”
“快快起来。”
李智云又一次扶起他,脸上笑意未减:“望希言兄尽早试出样品。所需物料、匠人,只管开口,若此物能成,你我或可做一门惠及天下女子、亦利泽丰厚的大生意。”
窦师纶重重点头,将告身仔细卷好,收入怀中。
李智云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月台上,宫墙那头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窦师纶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去了。
李智云站在殿前,看着那点灯笼光在宫道拐角消失。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弯,眼里期待的光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智云想要做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钱,而且没个正经由头,想从李渊手里要钱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国库本身就不宽裕。
但是国库没钱,不代表世家大族没钱,他们可是一个个财大气粗,富得流油。
所以,李智云从根本上就不想赚百姓的钱,要赚,自然要找这些财大气粗的下手,这才只是个开头。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几,才转身回殿,路过书房门口时,李智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上那张草图。
随后轻轻合上了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千秋殿,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声,两声,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