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的事,万夫人办得利落。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的门前已停了十馀辆板车,仆役们往来穿梭,将箱笼装车捆扎。万夫人披着件披风,立在阶前指挥。
“那几箱书简用油布裹好,莫要沾了潮气。”
“国公的甲胄兵器单独装车,派两人专门看管。”
李智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东西。
这是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重,里面装着这段时间在关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和心得,还包括一些农具草图,以及对酒精、印刷等事的构想。
他的上学时候的大多数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之后还要仔细琢磨才行。
辰时初,车队出发。
从外城楚国公府到皇城,沿途坊门已开,行人见这支车队纷纷避让。
有认识的老卒在道旁叉手行礼,李智云骑在马上,微微颔首回应。
到了永安门,早有内侍省安排的宦者等侯。
“楚国公,千秋殿已收拾妥当。”
两名宦者在前引路,从永安门进去,穿过两道宫墙间的夹道,往东走百馀步便是千秋殿所在。
这位置说偏不偏,说近不近,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两侧是丈馀高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着青灰筒瓦,转过一道弯,眼前壑然开朗。
千秋殿坐北朝南,是座面阔五间的殿宇。
不同于承庆殿、大吉殿那种面阔七间、用于居住办公的主殿,千秋殿的规制稍小,但胜在精巧,殿前有月台,四周立着汉白玉栏杆,台前植了两株老槐,树冠如盖。
殿后连着廊庑,向西延伸出一片亭台,再往后便是南海池的支流,引活水走暗渠绕殿而过,形成一方浅池,池畔堆着假山,还种着竹子。
李智云踏上月台,推开殿门。
殿内已打扫干净,青砖墁地,梁柱漆色尚新。
正中设了屏风、坐榻,两侧各有四扇隔扇门,通向东、西暖阁,窗棂上糊着新纱,透着天光。
“国公,西暖阁已布置成书房,东暖阁是寝处。”
宦者躬身道:“后头还有六间厢房,可供亲随、婢女居住,小厨房在东北角,每日食材由尚食局供应。”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西暖阁看了看。
靠墙立着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着殿后那方浅池。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动。
这地方确实比外城的宅子清静。
“国公。”是韩世谔的声音。
“进来吧。”
韩世谔推门而入,身上穿着缺胯袍,说道:“箱笼已全部运到,夫人正在前殿安排归置,某来请示亲兵如何安置。”
“按宫中规矩,留二十人在殿外轮值,其馀人暂住玄武门外的军营。”
李智云稍作停顿,补充道:“值守的人多挑些机灵的,日后总要有人跑腿办事。”
“明白。”韩世谔应下,又低声道,“方才路上,某看见秦国公府的车马在往承庆殿方向去,不过只有三五辆,象是先运了些细软。”
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背拄着脸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扶手。
李世民还在北上途中,秦王府搬家的事情,自然是长孙氏做主。
这位二嫂性情谨慎,如今秦王不在,她尤豫观望也是常理。
李智云站起身:“我去趟承庆殿看看。”
这承庆殿在千秋殿西面,两者间隔着一座百福殿。
李智云只带了韩从敬一人,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承庆殿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板车,几个仆役动作慢吞吞的,并不象他那边迅速,多半是因为主事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智云让韩从敬在外面等侯,自己迈步踏上台阶。
守门的宦官认识他,连忙躬身:“楚国公。”
“嫂嫂可在?”
“在殿内,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不多时,那宦官回来,引着李智云往殿内走。
承庆殿比千秋殿大些,面阔七间,进深也更深,穿过前厅到了后堂,长孙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帐册,眉头微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浅笑:“五郎来了。”
李智云叉手行礼:“嫂嫂。”
“快坐。”长孙氏放下帐册,示意婢女上茶,“你搬得倒是快,我这儿还乱着呢。”
李智云在客位跪坐,接过茶盏:“我娘性子急,说搬就搬,倒是嫂嫂这边可是有什么难处?”
长孙氏轻叹一声,手指在帐册上划了划:“倒也不是难处,只是二郎不在,我总想着等他回来再定。毕竟这承庆殿毕竟不同外宅,一应摆设、人手都要重新安排,我怕处置不当,反倒给二郎添麻烦。”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明白。
秦国公不在,她一个妇人搬进内朝居住,若是摆设用度逾了规制,或是安排不妥,都是授人话柄。
李智云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阿耶既已下旨,搬总是要搬的,迟搬早搬都是搬,嫂嫂要是缺人,我这还有不少人能帮忙。”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
“嫂嫂若是拿不定主意,何不找个人问问?”
李智云抬头笑了起来,说道:“房玄龄是二哥心腹,如今就在城中,召他前来商议便是。”
长孙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有些尤豫:“房先生是外臣,召他入内宫是否不妥?”
“不怕,就以我的名义传唤他来,而且只是问问搬家这等琐事罢了,谁要挑事由我来对付。”
长孙氏稍稍沉默,点头道:“便听五郎的。”
她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婢女领命去了,差不多两刻钟后,又领着房玄龄回到后堂。
房玄龄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旧袍,袖口沾着墨渍,先是向长孙氏行礼,又向李智云叉手,低声道:“见过夫人,见过楚国公。”
“房先生不必多礼。”
长孙氏示意他坐下,笑道:“今日召先生来是为搬家的事,如今二郎北上,我一人主事,心中着实没底,便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房玄龄正襟危坐,双手拢在袖中:“夫人所虑,可是搬与不搬、早搬与晚搬?”
“正是如此。”
“那某便直言了。”
房玄龄并未直视长孙氏,目光落在地板上:“依某之见,当立即搬,且越快越好。”
“愿闻其详。”长孙氏听得认真。
房玄龄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君命不可违。丞相既已下旨,拖延便是怠慢,徒惹猜疑。”
“其二,承庆殿近两仪殿,此乃恩宠,若迟迟不搬,旁人难免多想,是秦王不愿?还是夫人不敢?”
“其三,秦国公、楚国公、太子,三人同日奉旨移居内朝。楚国公已搬,以太子那边的办事效率,此刻怕是也已经动起来了,若唯独秦国公迟迟未动,朝中会如何议论?”
长孙氏神色一凛:“先生何意?”
房玄龄声音更低了:“有人会说夫人谨慎,但也有人会说秦王功高,已不将君命放在眼里,这话传到某些人耳中,再添油加醋一番便是祸端。”
长孙氏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先生所言极是。”
她深吸一口气,松开袖口,脸上露出决断之色:“是我顾虑太多了,今日便搬,一刻也不拖延。”
她又转向李智云:“五郎,你方才说可以借些人手?”
“恩,韩世谔手下有几十个老卒,搬箱扛柜都是好手,若是嫂嫂需要,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那便有劳了。”
长孙氏站起身,眉眼间的尤豫已一扫而空:“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日开始搬,重要文书、印信、兵器先行,其馀器物可分两三日运完。”
她雷厉风行,当即唤来管事,一条条命令传下去,某箱书卷需亲自押运,某架弓弩不得磕碰,某匣文书须臾不离身————
房玄龄静静听着,待长孙氏吩咐完毕,才起身一揖:“夫人明断。”
李智云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叫人。”
不多时,秦国公府的搬迁已颇有声势。
韩世谔带着三十名老卒过来,这些人战场上都滚过不知多少遭,干起力气活来利索得很,内侍省派来的宦官在一旁清点登记,黄绢册子上的墨迹一行行增添。
李智云没有久留,看了一会几便返回千秋殿。
午后阳光斜照,将浅池映得波光粼粼。
他在池边石凳上坐下,看着水面出神,心里想的却是蒸馏器。
这东西该怎么做来着?
没记错的话,是要先加热,然后再冷却————
“国公。”
韩从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见他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方才窦府来人,说是窦太守给国公的信。”
窦琎的信不长,先说扶风已恢复秩序,粮赋正在征收,又说他已上表朝廷,自请卸任太守,愿回长安任职,最后附了一句:“闻贤侄开府,进有族侄窦师纶,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若蒙不弃,可备驱使。”
这是荐人来了。
李智云将帛书卷好,递给韩从敬:“收着吧,回头与母亲那份名单一并斟酌。”
他起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那摞空白的告身文书静静躺着,墨砚里的墨已研好,狼毫笔尖润泽。
是该开始了。
开府仪同三司,自置官属一这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从六品以下的官职,他可以直接任命,只需报吏部备案即可。
李智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停了片刻。
第一笔该落谁?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韩世谔可领武职,韦义节长于文事,杨师道熟悉庶务,还有母亲私下有提到的一些人,以及窦进推荐的族侄。
但这些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传统幕府,而是一个能推行格物、能改进农具、能整理医方、能探勘矿脉、能绘制舆图、能研究火药等等的班底。
可惜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或许被称作“匠人”、“方士”、“胥吏”,难登大雅之堂。
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