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日头偏西,十二骑自官道尽头转出。
李智云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开远门已经修缮完了,而匾额上的字也重新描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
守门士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起初有些警剔,待看清打头的绛色旗帜和“楚”字认旗,连忙推开挡路的行人,让出中央信道。
韩世谔跟在李智云身旁,低声道:“国公,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皇城?”
“当然是皇城。”李智云抖了抖缰绳,“阿耶应当在武德殿等着了。”
他身后除了十名亲兵,还有一人骑马随行一—秦国公幕僚房玄龄。
这位比李智云年长二十馀岁的文士一路寡言,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东西。
一行人穿过城门,坊市间已掌灯,炊烟混着饭食香气飘散,酒肆传出谈笑声,比起月前离京时,这座都城确实多了几分太平气象。
至承天门前下马,早有内侍等侯。
“楚国公,丞相正在武德殿议事,吩咐您到了便直接进去。”
李智云解下横刀交给韩世谔,房玄龄则留在殿外廊下等侯,这是规矩。
武德殿内烛火通明,李渊坐在上首案后,左侧坐着裴寂,案几上摊着数卷文书,气氛略显沉闷。
李智云跨过门坎,趋步上前,在阶下行礼:“拜见阿耶。
“起来吧。”李渊放下手中一卷军报,“一路可还顺利?”
“托阿耶洪福,一路无事。”
“二郎呢?”
“二哥已率主力北上,此刻应在前往上郡的途中,他说只要梁师都真敢南下,便在其渡水时截击。”
李渊点点头,转头说道:“看到没,我就说二郎肯定是有主意的。”
裴寂轻捻胡须:“秦国公用兵果决,只是梁师都此番来势不小,据报有两万多骑,若真让其冲进关中————”
“所以才要二郎去。”李渊打断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西边的战事,二郎已有军报送来,但有些细节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李智云叉手应诺。
他陈述得很简练,从五丈原之战,李世民如何以三千骑牵制薛仁杲三万大军,如何寻机破其中军、斩断帅旗,自己如何奉命迂回,发现陈仓空虚后焚其粮草,又如何趁势奔袭扶风、解围破敌。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以及裴寂偶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待李智云说完,李渊放下茶盏,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方开口道:“如此说来,薛举此番折损不小。”
“是,薛仁杲退往秦州途中,士卒多有溃散,遗弃的甲杖粮袋沿途可见。若非梁师都异动,二哥本可一鼓作气剿灭薛举父子。”
“时也,势也。”
李渊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无奈道:“梁师都背靠突厥,此番南下必有所图,关中乃是我等根本,不得不防,而薛举经此重挫,短期难再东犯,可暂放一放。”
“五郎你此番立功不小,焚粮草、解围城,皆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不敢居功,全赖将士奋命。”李智云照常推辞。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李渊摆摆手,“不过眼下局势有变,你的差事也要调一调。”
李智云眉眼低垂:“请阿耶吩咐。”
李渊先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你原任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是为战时权宜之设,如今关中平定,行台之制便不合时宜了。”
殿内落针可闻,裴寂抬眼看向李智云,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而李智云神色平静,只是叉手道:“阿耶明鉴,行台本为临战统辖而设,如今战事不在关中,确实应该裁撤,儿请辞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所辖官吏、
兵马皆听从阿耶调遣,并入丞相府或各归本职。”
这话说得十分干脆,完全没有任何不舍。
裴寂握笔的手停住了,悄悄抬眼看向李渊。
李渊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爽朗。
“你能识大体,这很好。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你辞了行台,我便给你别的。”
“玄真,由你拟令,授楚国公李智云开府仪同三司,原行台所属官吏由吏部考功后酌情安置,军士归建。”
“遵命。”裴寂起身应道。
“还有一件事。”
李渊又道:“你原有食邑两千五百户,如今再加五百户,共三千户以蓝田县划出,至于你的属官便自己挑吧,之后报上来便是。”
三千户食邑,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是散官最高阶,从一品,意味着李智云可以自置官属,组建一个小规模的私人幕府。
而且食邑三千户也不算低了,李建成这个唐王世子的实封也不过五千户。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下拜,“只是儿臣年轻识浅,开府之事————”
“年轻?”李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十四岁就已能独当一面,连战连捷,朝中多少人都及不上你,开府之后多招些贤才辅佐,也是件好事。”
李智云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再拜起身。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生休整,多读些书云云,最后才道:“我你们兄弟渐长,先前外城的宅子有些局促,如今你既开了府,就该换个宽些的地方,我已让人收拾了千秋殿,这几日便搬过去吧,日后理事也方便些。”
这是要让李智云移居内朝了。
千秋殿在两仪殿西侧,与两仪殿就只隔了一道宫墙。
同时搬到宫城的还有李世民和李建成,李世民住到承庆殿,李建成住到大吉殿。
李智云躬身:“儿臣领命。”
“越快越好。”李渊补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一出殿,廊下夜风微凉,房玄龄还在阶下等侯,见他出来上前两步。
“国公,唐王如何说?”
“都妥了。”李智云只说了三个字,从韩世谔手中接过横刀佩上。
房玄龄便不再问,三人骑马离开承天门,各回各家。
此时,楚国公府的宅门前已挂起灯笼,刘保运早得了消息,领着几名仆役在门外等侯。
他看见李智云回来,急忙迎上来:“国公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从午后便念叨着您呢。”
“阿母还没歇息?”
“尚未,一直在正堂等您。”
李智云将缰绳交给仆人,随后大步走进院子。
万氏正站在前院廊下,身上披着件锦缎披风,手里攥着串佛珠,一见李智云进门,她快步上前,也不顾有下人在场,伸手便去摸李智云的骼膊、肩背。
“阿母,我没事。”李智云握住她的手。
万氏不答,仔仔细细将他周身摸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眼框泛红道:“你去的这段日子里,娘每日都去佛堂给你上香祈福————”
“让阿母担心了。”
李智云扶着她往正堂走:“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两人进了堂,屏退左右,万氏才低声问:“宫里怎么说?”
李智云将武德殿奏对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请辞行台时,万氏的手指收紧,佛珠硌在掌心里,听到加封食邑、移居内朝,她才缓缓松开。
“辞了好啊。”万氏喃喃道,“你年纪轻,战功又大,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如今主动辞了,你阿耶心里明白,朝臣也说不出闲话。”
“我也是这般想。”
万氏沉吟片刻,说道:“倒是这搬进宫里去住,千秋殿离武德殿远了些,清静归清净,只不过这一搬,娘就没法照顾你了,也不能常出来走动。”
“阿母若嫌闷,我每日都去请安。”
“那倒不必。”
万氏摇了摇头,说道:“你为朝廷做事,娘在后面安稳度日,这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搬得急么?”
“阿耶说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想既已请辞行台,这府邸也不宜久居,早搬早清净。”
万氏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便今晚开始收拾,后日一早就搬。”
“后日?”李智云有些意外,“会不会太赶了?宅中器物不少,我还有不少文书————”
“器物再多,两日也够了。”
“千秋殿在宫城内,一应摆设用度皆有内廷供应,咱们只需带些贴身衣物、
书籍、重要私物即可,其馀粗重家具,留在此处封存便是。”
随后她看向儿子,低声道:“既然要退就退得干脆些,拖拖拉拉反而惹人猜疑。”
李智云闻言,只得点头道:“我都听阿母的。”
万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你能明白就好,开府仪同三司是殊荣,食邑三千户也足以安身,这些时日低调些,多读书少揽事。”
“我记下了。”
“记下便好。”
万氏起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婢女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提前用饭,饭后所有人到前院听令,明日一早开始收拾行李,后日搬迁。”
婢女应声而去。
万氏回头,见李智云还坐在案前喝茶,便轻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外头的事有娘安排。”
李智云乐得清闲,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自己的东厢走去。
而大兴城的暮鼓也在此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坊墙,流入各家各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