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焦黑土地时,李世民勒住了缰绳。
如今正是午时初刻,日头已快升至中天,将扶风城东郊这片原野照得分明。
烧成骨架的营寨木栅歪斜地插在土里,几处未熄尽的草料堆冒着青烟,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灰烬。
更远处,不少尸体被堆积在路旁,被大火烧得和焦炭没什么区别。
“大都督。”
李靖策马上前,沉声道:“营中脚步车辙混乱,还有大量马蹄印,还有人发现弩车都被拆开烧了,多半是楚国公所为。
李世民没说话,打量着这片营寨废墟。
烧得最彻底的是北面那片空地,草灰积了寸许厚,还能看见几根未燃尽的梁木横在灰堆里,碳化表面留着斧劈的痕迹。
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后,又劈开木料助燃。
“动作倒是够快。”李世民忽然开口,“从五丈原绕道陈仓,又奔袭扶风连战两场,五郎倒是敢想敢做。”
他说着,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薛仁果在五丈原败退,第一件事必是收拢溃兵,退往陈仓就粮。可他到了陈仓,却发现粮草已焚,背后还有我军追赶“”
话没说完,李靖已接上:“则军心必溃,纵有数万骑兵亦难再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他抖开缰绳催马前行,身后三千骑跟着动起来,马蹄踏过焦土,扬起一片灰蒙蒙的尘雾。
而扶风东门早得了消息。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窦领着郡中属官立在门道内。
李智云则只带了韩世谔、孙华两人,站在窦琎侧前方三步处,一身绛色圆领袍袍洗得干净,腰束革带,未佩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城门,他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随后他跳下马,牵动甲叶子哗啦啦响起。
“二哥。”
李智云上前几步,叉手行礼。
手还没放下,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
李世民抓住他肩膀,脸上笑意压不住:“我在后面追得正急,就听说你抄了薛仁杲后路,昨日斥候来报说扶风围解,我还当是谣传呢,你倒说说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郡官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此事之前只有窦琎知晓。
李智云笑了笑,只说:“碰巧罢了,薛仁杲倾巢而出,陈仓空虚,我就顺手烧了他的粮草。后来到扶风,见营寨扎得稀松,夜里便冲了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却听出门道。
“烧粮是顺手,那梁胡儿三千人也是顺手?”
李世民松开手,转向窦进,笑道:“舅舅,这五郎说话实在不痛快。”
窦琎这回算是真正见到亲人了,相较于李智云,李世民才是他的亲侄子。
“二郎说笑了,五郎确实是以少胜多,昨夜袭营斩首八百、俘四百,城中军民皆亲眼所见。”
“听见了?”
李世民又拍拍李智云肩膀,力道不小:“斩首八百,你那一千骑怕是没几个人闲着,药师你来听听,咱们楚国公这顺手是个什么打法。”
李靖这才下马上前,先向李智云行礼:“楚国公用兵如神,某佩服。”
“李参军客气,我只是趁夜劫营而已,哪里能担得起此赞?”
两人礼数周到,但李靖紧接着便问:“下官冒昧,楚国公奔袭陈仓时,可曾遇到薛军游骑?若被发现踪迹,千人骑兵在敌境行进,风险不小。
“绕了路。”李智云答得简单,“走旧驿道,沿途放哨探前出五里,遇敌即避。”
“那夜袭扶风————”
“薛军入夜时营中松懈,东面栅栏简陋,而且守卒多在用饭,我让孙华先冲中军,司马梁胡儿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便是赶羊杀鸡了。”
他说得平淡,李靖却深吸一口气,叉手道:“下官受教。”
其实并没有那么玄乎,但李靖这面子给得实在足,换谁都受用,李智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被军神赞誉,即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也是快活的。
“行了行了,进城再说。”
李世民揽过李智云肩膀,又对窦进道:“舅舅,便烦劳您命人备些饭食,我与五弟边吃边聊,还有将士们也需要安置。”
“早已备妥!”窦进早有准备,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郡衙走。
李世民走得不快,目光打量着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开着门,粮铺前有人排队,巷口有老妪坐在竹凳上缝补,檐下挂着腌菜,虽城墙还有烟熏痕迹,但市井已恢复生气。
“城防是你布置的?”李世民低声问。
“我让韩世谔管着,免得被薛仁杲杀个回马枪。”李智云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郡衙后堂摆了张榆木长案,案上搁着三副碗筷,一盆炖羊肉,几样时蔬,还有数张胡饼,而酒是本地土酿,味道寡淡,劲头不算太足。
窦琎亲自斟酒,先敬李世民:“二郎解五丈原之围,又驰援扶风,窦进代全城百姓谢过。”
“舅舅坚守月馀才是大功。”李世民举碗饮尽,放下碗道,“朝廷必有封赏。”
“不敢求赏,只求无愧。”
窦琎又斟一碗,转向李智云:“这碗敬五郎,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已悬梁自尽了。”
他说得真切,李智云举碗与他碰了碰,仰头喝干。
三碗酒下肚,气氛松快不少。
李世民撕了块饼,就着羊肉边吃边问:“五郎,你觉得薛仁杲如今还剩多少兵马?”
“他从城下过的时候,少说还有六七千骑兵。”
李智云喝了口羊汤:“步卒不好说,溃散的太多,能收拢一两万便不错,关键是粮草被我烧了个干净,他从秦州带出来的军粮应该成不了多久。”
李世民闻言,放下饼,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从五丈原追来时,沿途看见不少遗弃的甲杖,还有病卒倒在路边,薛仁杲若想退守秦州,这四五百里路饿着肚子可不好走。”
“二郎的意思是?”窦琎问道。
“意思是薛举父子这回栽大了。”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前锋在五丈原折了一阵,粮草被焚,偏师复灭,如今又人困马乏,军心涣散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亮起光:“等我步军主力三日后抵达,便可一鼓作气直捣秦州!彻底铲除薛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窦琎听得激动,一拍案几:“二郎若西征,扶风愿出粮五千石、民夫两千,以资军用!”
“好!”
李世民大笑,又拍起了李智云肩膀:“五郎,你这把火烧得妙啊!烧出了我大军西进之路!”
李智云跟着哈哈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没长开的缘故,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拍拍肩膀,要么就是后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堂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大都督!西京有急使到,已被带至衙前!”
堂内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李世民皱了皱眉:“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进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呈上:“丞相急令,请大都督亲阅。”
李世民接过匣子,打开以后抽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峰渐渐蹙起。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窦进屏住呼吸,李智云放下酒碗。
良久,李世民才将帛书缓缓放在案上。
“二哥?”
李世民没应声,伸手按了按额头,又松开。
他抬眼看向李智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阿耶有令,大军暂停西进,尽快返回关中。”
窦琎霍然起身:“这、这是为何啊?薛举已至绝境,正当一鼓作气————”
“梁师都有动作。”
李世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帛书:“据上郡军报,梁师都集结了两万骑,大有南下的趋势,阿耶判断其目标可能是泾州或者直扑关中,朝廷的意思是先稳住根本。”
“可薛举一”
“薛举之事,容后再图。”
李世民说完这句,不再看窦进,目光转向李智云。
兄弟二人对视,李智云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不甘,还有不得不割舍战机的痛惜。
“容后再图————”窦进喃喃重复,跌坐回席上。
李智云并未说话,既然李渊有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回师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不适合当下局面。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帛书,字是裴寂的笔迹,措辞恭谨,但意思明确:“薛举虽挫,然梁师都势大,关中不可空虚。着秦国公部即日东返,巩固京畿,扶风交由窦琎暂守,楚国公李智云随军同归。”
落款处盖着丞相府的大印,朱红刺眼。
堂内烛火晃了晃,爆开一朵灯花。
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支摘窗,西边天际云层低垂,将落日馀晖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尽处是起伏的陇山,再往西便是秦州。
他就那样站着,久久无言。
李智云将帛书放回案上,顺手将匣子推到旁边。
窦琎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智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盯着案上半碗冷掉的羊肉汤。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案头一片素帛角。
那帛角抖了抖,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