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彻底洞开时,銮铃声先于马蹄声响起。
窦领着十馀名属官胥吏立在门道内,身后是两列手持松明火把的郡兵。这位扶风太守年近四旬,此刻眼框发红,却强撑着官仪,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颤。
李智云双手撑住马鞍翻身落地,解下横刀递给身后韩从敬,又用袖子抹了把脸,让自己显得稍微体面些。
“扶风太守窦琎,拜见楚国公。”
窦进躬身长揖,声音有些发哽,身后属官也跟着行礼。
“舅舅何必如此。”
李智云上前扶住窦进手臂,只觉得这舅舅的骼膊瘦得硌人。
他借着火光打量对方,见窦进官袍下摆沾着泥渍,左靴竟穿反了,足见方才仓促。
“甥儿救援来迟,倒是让舅舅受惊了。
这话说得平稳,却让窦进眼圈变得更红。
这位太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客套话:“五郎,到底是多亏你来了————
,城门内已经围了不少百姓,多是青壮男子,手里攥着木棍柴刀,显是守城时临时征发的民壮,此刻众人踮脚张望,低声议论着这支突然杀到的兵马。
有人看见骑兵马背上驮着的箭捆、皮甲,还有士卒脸上干涸的血迹,便知外头那场仗打得肯定不轻松。
“韩世谔。”李智云侧头唤道。
“末将在。”
“将哨探放出十里,记得扮成薛军装束,多打探东面消息,再告诉孙华一声,让他领人将粮草物资都搬进城里来,莫要便宜了薛仁杲。”
一连串命令下去,大量骑兵开始分头行动。
窦琎看着这情形,心中暗惊。
他虽是文官,但也略微知兵,知道这般令行禁止的架势不是寻常兵马能有的,于是再看向李智云时,眼神里不免多了些别的东西。
“五郎你一路劳顿,不如先到府衙歇息,我这就命人去准备饭食————”
“舅舅莫急。”
李智云摆手,看着城门附近那些民壮,说道:“这些乡亲守城辛苦,先让他们回家报个平安,今夜坊市也不必宵禁,但须告知百姓,我军士卒若有无故扰民者,可径至郡衙告发,某必以军法从事。”
这一番话语让周围百姓听得真切,几个老者互相看看,脸上戒备之色稍缓。
窦琎闻言,赶紧对身旁主薄吩咐几句,那主薄便小跑着走了。
李智云这才牵马往城内走,枣红马经过一夜奔袭厮杀,此刻也颇显疲态,垂着头跟在他身侧,韩从敬率二十亲兵跟在后面,其馀人马自有人引领去营房安置。
扶风城街道不宽,青石板路被夜露打湿,沿途屋舍门窗半开,有妇人探头张望,又很快缩回去,偶有小儿啼哭,也立刻被大人捂了嘴。
郡衙在城西,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
门楣上悬着“扶风郡府”的匾额,漆色已斑驳,衙前空地已架起十馀口大锅,热气腾腾煮着粟粥,香气混着柴烟味飘散开来。
李智云在衙门前站定,说道:“将受伤的弟兄抬到廊下,粥煮好后盛碗温着,等医工处置完伤口再喂。”
“那五郎你————”
“某与将士同食即可。”
窦进还要再劝,却见李智云已走到一口大锅旁。
伙夫正用长勺搅着粥,见李智云过来慌忙要行礼,被他按住肩膀。
李智云从其手中接过长勺,探进锅底搅了搅,又舀起半勺看了看,发现米粒已煮开花,粥汤甚稠,便说道:“拿个碗来。”
伙夫连忙取碗盛粥,双手捧上。
李智云给自己打了一碗粥,就站在锅边吹着热气小口喝起来。
粥很烫,难以入嘴,让他不得不得慢慢喝。
周围士卒见状,有人学着李智云的样子,领了粥蹲在墙角喝,也没人争抢。
窦琎站在阶上看着,喉头滚了滚。
他转头对功曹低声道:“去库房取些腌菜来,再让人杀两头羊,炖了羊汤分下去。”
“太守,库房腌菜也不多了————”
“都取出来。”窦琎的声音斩钉截铁。
戌时末,郡衙书房。
烛台上燃着三支蜡烛,光线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李智云已擦洗过,换了身干净常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窦琎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榆木案,案上摆着茶壶和两只陶碗。
“这么说,五郎是从五丈原直接转道过来的?”窦琎听完粗略战况,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恩。二哥在正面破了薛仁杲中军,我奉命侧翼迂回,见陈仓空虚便打了。”
李智云说得轻描淡写,也没提自己擅自改道的事。
“陈仓————”窦琎倒吸口凉气,“那可是薛仁杲囤粮的地方啊。”
李智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带着霉味,他面不改色咽下去,点头道:“是啊,所以全被我给烧了,连草料都没给他留,顺便也缴了些箭矢。”
“梁胡儿那三千人大半溃散,斩首八百,俘四百,缴获的兵甲粮草已让人运进城,明日舅舅可清点入库,来日还能用。”
窦琎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朝着李智云深深一揖。
李智云本来就跪坐着,见状双腿一撑就避开了这一礼,等对方直起身才问道:“舅舅这是做什么?”
“这是替扶风城中百姓谢的。”
窦琎眼框又红了,这回没忍住,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瞒五郎,围城这段时间实在艰难,我得知你阿耶进了西京,便多次派人传信归附,结果都被薛仁杲的哨骑给截了,若非你来得及时,我连殉城的白绫都准备好了。”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展开放在案上。
帛上空无一字,只是边缘有些磨损。
李智云看着那卷充当白绫的素帛,半晌没说话。
最后,他将白绫推回窦进面前,微微笑了起来:“舅舅还是收着吧,日后也好留给儿孙看,就说当年差点用上。”
窦琎被他这番说逗笑了,便将白绫仔细叠好收回袖中,再开口时语气松快许多:“五郎此次建功甚伟,想必唐王定会大加封赏,不过五郎今后是要长驻扶风?还是?”
“看二哥军令。”李智云回答得很干脆,“扶风位置紧要,舅舅可上书朝廷请派人马驻守,以阿耶为人,想必会将您召进西京为官,而扶风则会被派一位善守之将镇守。”
窦琎心中稍安,又隐隐有些遗撼。
若李智云能留下,扶风安危自不必担忧,可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两人又聊了些关中近况。
窦提及京兆韦氏、杜氏有几房人曾暗中送信入城,劝他坚守,说“唐公仁义之师,必来相救”。
李智云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某家某人的近况,窦进便尽其所知作答。
亥时过半,李智云着实有些乏了,就起身告辞。
窦进亲自将她送到衙门口,见李智云往营房方向去,忍不住道:“五郎不如就在衙内厢房歇息?”
“营里弟兄都睡着,某得去看看。”李智云拱手告别,带着韩从敬走入夜色o
这一夜的扶风城无人深眠。
城中百姓听着外面时而响起的马蹄声、哨令声,最初难免徨恐,但直到天亮也未见有兵卒撞门掳掠,有胆大的扒着门缝看,只见街道上偶有巡夜骑兵经过,马掌裹着布,走得十分轻悄。
郡衙前院的伤兵处,医工和民妇忙碌整夜。
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布一条条扔出来,有个年轻士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流出一截,医工摇头说救不活了,却被李智云撞见。
他立刻让医工烧了针线,清洗干净伤口,穿针引线将那截肠子塞回去缝上,又撒了金疮药,那士卒疼得昏死过去,气息却始终未断。
没办法,就这条件和环境了,之后能不能活还要看天意。
一想到这些,李智云便开始遗撼没有尽早弄出酒精来,否则用酒精消毒的作用绝对要比清水好得多。
李智云这一夜都是在伤兵营中休息的,天色微亮时才从中走出来,眼里泛着血丝。
韩世谔似乎休息得不多,看着要精神不少,他候在廊下,低声禀报:“国公,又哨探回报,昨夜有百来溃兵经过城南,未敢靠近,先前的俘虏被孙华暂押在城东旧营,分了队看管。”
“别让这些俘虏太舒服,派他们去修城墙。”李智云揉了揉眉心,“管他们的饭,但不许打杀。”
“诺。”
“薛军营寨清理得如何?”
“弓弩箭矢已全数运回,粮草差不多也搬完了。”
李智云点头,正要再问,忽然听东门方向传来鼓声。
那是哨探示警。
城头霎时有了动静,韩世谔按刀欲走,李智云却道:“不急,先上去看看。”
两人登上东门城楼时,眺目望去,只见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影影绰绰将近二三十人,全都衣甲不整,走得踉跟跄跄。
“又是溃兵。”韩世谔眯眼判断。
果然,那队人走近些,能看清手中兵器都没了,有人拄着木棍,有人相互搀扶。
到城下一里处,他们看见城头飘扬的唐字旗,顿时吓得四散,钻进道旁里不见了。
随后两个时辰,溃兵陆陆续续经过,起初三五一伙,后来变成十馀人的小队,个个面如土色,有骑马的军官试图收拢溃卒,但喊破嗓子也没聚起多少人,最后只好带着亲兵打马而去。
午时刚过,真正的大家伙来了。
先是地面传来震动,蹄声自东边滚滚而来。
城头守军纷纷探头,只见远处烟尘腾起,仿佛黄龙贴地而行。
烟尘中渐渐显出大量骑兵,黑压压一片,粗看不下五千骑。
这些骑兵与先前溃兵不同,队列尚且整齐,甲胄兵刃俱全。
队伍中段有一杆大旗,玄色旗面被风扯得大开,上头绣着的“秦”字在阳光下飘扬。
韩世谔低声道:“是薛仁杲本部。”
李智云没应声,目光落在那杆旗下。
金甲将领马速不快,似乎在压着队伍行进。
薛军骑兵在城东二里外停下,那正是昨夜被焚的营寨旧址,此刻废墟上还有青烟袅袅,焦臭味顺风飘来。
城头守军屏住呼吸,之前被攻城时的阴影历历在目。
而那金甲将领策马出阵,独自往前行了百馀步,停在弓箭射程边缘。
他抬头望向城头,晨光映亮一张年轻却狰狞的脸,正是薛仁果。
两人隔空对视。
薛仁杲忽然举起马鞭指向城头,似乎要开口说什么。
李智云则在这时抬手,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城头倏地冒出三百弓手,张弓搭箭,箭簇齐刷刷对准下方。
薛仁杲动作一僵。
李智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扬声道:“来者可是薛太子?”
声音借着晨风送出去,清淅可闻。
薛仁杲脸色铁青,咬牙回道:“李智云!你侥幸偷营算什么本事!可敢出城决一死战!”
“偷营?”李智云笑了笑,“薛太子说笑了,陈仓那些粮草不是你留给我的劳军之物么?昨日弟兄们烧火做饭时,可还念叨着您薛太子的慷慨大方呢!”
城头也跟着响起一阵压抑着的低笑声。
薛仁杲额头青筋暴起,金甲下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拔出佩刀,刀尖遥指城头:“李智云!我必杀汝!”
“杀我?”
李智云拍了拍手,笑得愈发璨烂:“那你不妨先问问麾下儿郎,饿着肚子还能不能挥动刀,爬不爬过河。”
随后,他陡然拔高嗓门,大喊道:“薛仁杲!陈仓粮香否?你若求某,某可开城施舍你一些粟米,免得你和将士饿毙在半途!”
此言一出,城头士卒再也忍不住,齐声哄笑起来,有人跟着高喊:“薛太子!求不求啊!”
“只要求一声,楚国公乐意赏你口饭吃!”
哄笑声、叫骂声交织在一起。
薛仁呆身后骑兵阵中起了骚动,不少士卒下意识去摸马鞍旁的粮袋一那里早已没剩多少粟米了。
“竖子安敢辱我!”薛仁杲暴吼一声,挥刀就要前冲。
“太子不可啊!”
一骑从阵中急忙奔出,马上将领脸膛黝黑,正是薛举麾下大将宗罗。
他抢到薛仁杲马前,一把攥住缰绳:“太子息怒!李智云这是故意激您攻城啊!”
“放手!”薛仁果双目赤红。
宗罗却不松手,急声道:“您看城头!弓弩齐备,滚木石堆积,分明是早有防备!我军战数日,早已人困马乏,再加之粮草尽失,此刻攻城便是送死啊太子!”
“难道就任他羞辱不成!”
“先暂且忍一时!”
宗罗几乎是在哀求:“李世民的主力就在身后,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咱们的当务之急是退回秦州整兵再战!若在此折了精锐,可就连陇右都守不住了!”
薛仁杲握刀的手微微颤斗,他死死盯着城头那个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竟渗出血丝。
良久,他猛地一扯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撤!”
这声嘶吼仿佛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点点血沫。
有他带头,薛军骑兵开始转向。
那杆玄色“秦”字大旗在空中划了个半圆,朝着西面缓缓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