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府后园,水塘边的六角亭畔。
身着藕荷色襦裙的少女已缓步来到近前,依着礼数垂眸敛衽:“小女韦尼子,见过天水郡公。”
李智云收敛心神,拱手还了一礼:“小娘子有礼。”
他注意到韦尼子垂在身侧自然交叠的双手,其纤白指腹上复着一层薄薄的茧,显然是常年抚琴所致。
再观其举止,在陌生男子面前并无寻常女儿的扭捏之态,唯有世家大族浸润出的从容,更胜于韦顺送给他的韦君琬。
一旁的韦圆照带着温和笑意,适时开口道:“尼子平日少在人前献艺,今日郡公作为贵客在此,你方才所奏之曲虽佳,却稍显清寂。不如再抚一曲《高山流水》,此曲意境开阔,或许更合郡公心境。”
韦尼子闻言,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重回亭中青纱帐后,于琴案前跪坐而下。
都不用韦圆照解释,李智云也知道这曲子的来历,乃是源自伯牙子期。
这一次,琴音与先前大不相同。
初时音色沉凝,似山峦静默,巍然屹立,继而转为清越空灵,如流水潺潺,遇石则鸣,奔涌不息。
曲调刚柔交融,又带着几分寻觅与期许的悠扬。
然而,听着那琴音起伏,李智云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数月来的景象。
是渭水河畔大军涉水渡河的苍茫,是登山亲察敌阵奔袭的险峻,也是挥师西进时眺望关中平原的开阔。
这琴声,莫名地与他所行过的山河风景隐隐相合。
一曲终了,馀音似还在亭间水面袅袅盘旋。
韦尼子双手轻轻按在琴弦上,止住馀韵,这才抬眼望向亭外的李智云,目光中带着些许探询,等待着他的评价。
韦圆照亦是看向李智云,笑问:“郡公觉得此曲如何?”
李智云沉吟片刻,没有去评价指法、技巧这些他并不擅长的东西,而是依着心中所感直言道:“此曲甚好,闻之如见渭水东流,奔涌不息,又如临华山之巅,视野开阔,心中郁气为之一清。”
他话音方落,亭内青纱微动,却是韦尼子已掀帘而出。
她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依旧轻柔,却比方才多了些许鲜活气:“郡公竟能听得出关中山水?”
李智云语气平和,却自有分量:“并非听出了曲中本意,只是近来辗转关中,眼中所见、心中所感便是这片山河,此次闻听妙音心有所触,故而联想罢了。
韦尼子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只是那浅笑依旧挂在嘴角,微微颔首,似有所悟。
这番对答不过一两句,韦圆照看在眼里,脸上笑意更深。
他觉得火候已到,气氛融洽,便寻了个由头,捋须笑道:““郡公与尼子且稍坐,老夫前院还有些许庶务需处置,暂且失陪。”
说罢,韦圆照对着李智云拱了拱手,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离去。
他走得坦然,留下李智云与韦尼子在这水榭亭园之间,周遭虽有仆役婢女环侍,却并无局促之感,反而留出了足以让年轻男女自然交谈的空间。
韦尼子并非忸怩之人,见叔父离开便主动开口:“郡公方才言及渭水、华山,可是近日征战所见?”
“不错。”
李智云走到水塘边,看着水中几尾游动的锦鲤:“自河东一路过黄河入关中,山川形胜历历在目,尤其是兵临大兴城下时,遥望终南山脉,更觉此地王气蒸腾。”
“小女子久居京中,未曾亲历郡公所言壮阔。”
韦尼子语气中带着一丝向往,随即又道:“不过听家叔与义节兄长言,郡公用兵如神,更体恤士卒,方能于短时间内集成义军,直抵西京,使百姓少受战乱之苦,皆言郡公功德不小。”
李智云转过身看向亭中的少女,见她神情认真,并非纯粹客套,便摆了摆手:“韦娘子过誉了,时势使然,我不过是顺势而为,若要论功德,待天下平定,百姓能安居乐业,那才算数。”
两人便这般一个站在亭外水边,一个跪坐亭中琴案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聊起了关中风物,偶尔也谈及一些京中旧事。
韦尼子虽年纪尚小,但言谈间可见其读书不少,见识不凡,并非只知刺绣女红的寻常闺秀。
李智云也渐渐放松下来,暂时将朝堂军政的烦扰抛在脑后。
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后,前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些许喧哗,打破了后园宁静。
李智云循声望去,只见韦圆照去而复返,步履比离去时匆忙了许多,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郡公。”
韦圆照快步走到近前,也顾不得礼节,忙说道:“韩仆射来了府上,正在前厅等侯您,言有紧急之事求见郡公,观其神色甚是惶急。”
韩世谔?
他为何会在此时找到这里来?难不成有行台士卒犯事了?
李智云眉头微皱,对韦尼子拱手道:“韦娘子,军务紧急,请恕李某失陪。”
韦尼子也已起身,敛衽道:“郡公军务要紧。”
李智云对韦圆照略一颔首,便大步流星地跟着他向前厅走去。
韦尼子就站在亭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刚到前厅门口,李智云便看到韩世谔正在厅中来回踱步,双手紧握,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一身戎装未解,显得有些凌乱,果然是来得极为匆忙。
“韩仆射,何事如此惊慌?”李智云跨入厅内,沉声问道。
韩世谔一见李智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停下脚步,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顿首道:“尚书令!求您救救我表兄性命!”
这一跪,让李智云和随后进来的韦圆照都吃了一惊。
韩世谔性情沉稳,若非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绝不会有此失态之举。
“快起来说话!”李智云上前一步,用力想要将他搀起,“你表兄是哪一位?究竟发生了何事?”
韩世谔却并未顺势起身,就这样跪着说道:“是我姑母家的表兄,李靖李药师!”
这名字可是再熟悉不过了,未来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被誉为军神的卫国公李靖,后来都被神化成神仙了。
李智云虽然不清楚两人的这层关系,但李靖被擒的事情他却知晓。
“此事缘由,是我表兄在马邑郡丞任上时,曾觉得唐公于晋阳有不臣之举,他身为隋臣便欲前往江都向杨gg发。”
“可当时天下已然大乱,道路阻塞,他被困在关中无法出去,此事也不知如何走漏了风声,如今唐公入主西京,便将他拿了,还定了个苛酷之罪!”
韩世谔说到不臣之举时,声音苦涩,显然也知此事关系极大,难以转寰。
按理来说,历史上的李靖能活下来,完全是照抄了韩信故事,他在临死前大呼李渊起兵是为了平天下、除暴乱,岂能因为私人恩怨就斩杀壮士呢。
李靖这一嗓子给李渊喊尤豫了,而李世民在旁边趁机开劝,才让李靖得以脱罪,日后为大唐屡建大功。
现在李智云不确定历史走向会不会改变,当务之急还是要赶紧去救人,不然李靖真被刀斧手砍了的话,对大唐的损失简直不可估量。
韩世谔见他神情变化,继续求情道:“尚书令,表兄他当初虽有此心,却并未造成任何实害啊!求您看在末将鞍前马后的份上,在唐公面前美言几句,救他一救!”
韩世谔说着,眼框已然泛红,他与李靖既是表亲,感情想必深厚。
李智云心里清楚,万万不能再耽搁了。
他倏地转身,对着韦圆照郑重一揖:“韦公,如今情势紧急,我必须立刻面见唐公,今日就此别过,叼扰之情容后补报!”
韦圆照也知此事关系重大,连忙还礼:“郡公速去,正事要紧,快请!”
“走!”
李智云不再客套,对韩世谔低喝一声,随即当先冲出韦府前厅,韩世谔一抹眼角,急忙跟上。
府门外,亲兵早已牵马等侯。
李智云与韩世谔翻身上马,一扯缰绳,便沿着布政坊的街道,向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