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云离开宫城,独自一人走出朱雀门,沿着天街向南行了一段,便在一处十字街口停下脚步。
其实仔细想想,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地方可去。
原本在京兆东道行台的临时班底,想必都在忙着配合接管城防、清点府库,或是随着李渊的中军移驻皇城。
他这位行台郡公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方才在嘉德殿前与李渊那一番对答,说实话耗神不少,此刻一松懈下来,才觉得浑身筋骨都象是被拆卸过一遍,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李智云正发呆间,忽听得身后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前方可是天水郡公?”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衫,头戴软脚幞头,年约四旬的中年文士站在不远处的坊门旁,朝他这边拱手。
此人面容清癯,气度儒雅,眉眼间与韦义节有几分相似。
“足下是?”李智云抬手回礼,他并不认识此人。
“在下京兆韦圆照,忝为义节叔父,冒昧打扰郡公了。”
韦圆照上前几步,再次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早闻郡公少年英杰,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哦,原来是韦义节的亲戚,怪不得相貌相近。
“韦公不必多礼,我与义节共事多时,情同袍泽,您是长辈,唤我一声集弘或五郎便是。”
李智云语气平和,将他扶了起来,并未因对方是关中着姓而刻意亲近,也没有因自身地位而拿捏姿态。
韦圆照直起身,连连摆手:“岂敢,礼不可废。”
他笑容可鞠,看到李智云孤身一人,便关切问道:“郡公这是在等人?”
李智云摇了摇头,随口道:“并无,只是方才议事已毕,在此处吹吹风,清醒一下。”
韦圆照是何等通透之人,观李智云神情略带疲惫,心中便猜到了七八分。
这位年轻的贵人,此刻怕是功成身退,一时竟无处可去了,这倒是个难得的机缘。
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郡公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不如移步过去稍坐片刻,饮杯热茶,也好驱驱寒气。”
“义节常与我书信,对郡公的韬略勇武钦佩不已,在下亦心向往之,早想当面请教。”
李智云略一沉吟,自己确实没什么事情,回军营也是对着文书发呆。
不如趁此机会和韦氏加深些关系,于公于私都不是坏事,并且此人又是韦义节的叔父,这个面子还是要得给的。
“既然如此,那便叼扰韦公了。”李智云点了点头。
韦圆照脸上笑容更盛几分,侧身引路:“郡公,请。”
布政坊距离皇城不远,坊内多是官宦宅邸。
韦氏的宅院位于坊中偏西,但门庭开阔,建筑沉稳,不算最显赫的位置,却透着百年世家不事张扬的底蕴。
门仆见到韦圆照引着一位身着戎装的年轻郎君回来,虽不识得李智云,但见其气度不凡,自家主人又亲自作陪,连忙躬身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入门之后,庭院内虽无奢靡装饰,然林木山石布置得宜,回廊洁净,仆役举止有度,一派沉稳气象。
穿过几重院落,韦圆照领着李智云来到待客前厅,两人分宾主落座,很快便有侍女奉上热腾腾的茶汤,以及几样精致的茶点。
“此乃蜀中新到的蒙顶石花,郡公尝尝看,可否入口?”韦圆照托杯示意。
其实唐朝的茶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喝茶,而是吃茶。
他们通常会在煮茶时添加各种调料,有的甚至还会放粟米,和喝粥并无太大区别。
当初在新丰能喝到不加料的清茶,已是殊为难得。
李智云对此多少也习惯了,自然而然地端起白瓷茶盏,浅尝一口。
也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他只觉得入口微涩,回味有些甘醇,点头道:“好茶,韦公雅致。”
韦圆照自己也吃了一口,咽下后赞叹道:“郡公喜欢便好,不瞒您说,义节在家书中多次提及郡公,言您用兵如神,更兼体恤士卒,智勇双全。”
“此次大军能速取西京,便是郡公您率先登城,勇夺景耀门立下首功,如今军中、坊间,皆在传颂郡公的威名啊。”
李智云将茶盏放回案几上,摇了摇头:“韦公谬赞了,破城之功上赖唐公运筹,下靠将士用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
“至于率先登城,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他这话半是自谦,半是实情,若非为了减少攻坚伤亡,他也不会行此险招。
韦圆照却微微一笑,抚须道:“郡公不必过谦,遥想兰陵王高长恭亦是容貌俊美,勇冠三军,以五百骑兵破周军围邺城之困,名垂青史。我观郡公今日景耀门之功,不让古人专美于前啊。”
他这话说得诚恳,听着是夸赞,细品之下却未必全是吉利话。
这些世家人物说话总是绵里藏针,得仔细听着。
毕竟高长恭以美貌和勇武着称,最终却因功高震主而被鸩杀。
李智云不动声色,只是再次端起茶盏,说道:“兰陵王自是千古名将,可惜结局令人扼腕,我年少德薄,只愿能如马伏波一般为国拓边,马革裹尸,便足慰平生了。”
韦圆照见他反应平淡,并未因夸赞而沾沾自喜,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一层。
此子不仅勇武,心性也颇为沉稳。
他顺势转了话题,不再执着于吹捧,谈论起一些前朝旧事,其言语风趣,见识广博,显然是在有意营造轻松氛围。
李智云乐得配合,却也不得不承认,与此人交谈是件颇为惬意的事情。
正说话间,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顺着穿堂微风,悠悠传来。
那琴声初时细微,若不仔细聆听几乎难以察觉,如涓涓细流,在这暮色渐合的宁静庭院中格外动人。
李智云对音律不算精通,前世今生加起来的鉴赏水平,也仅限于“好听”与“不好听”的范畴。
哪怕如此,他也觉得这琴声十分悦耳,因连日征战而浮躁的心绪都平复了几分,不由得侧耳细听,连端着茶盏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李智云这个动作虽然细微,却逃不过始终留意着他的韦圆照眼中。
韦圆照遂笑道:“这必是舍侄女在园中习琴,这孩子自幼喜好音律,让郡公见笑了。”
李智云回过神来,放下茶盏道:“哪里,曲调清越悠扬,闻之令人心静,何来打扰之说。”
韦圆照见他并不反感,顺势起身做出邀请:“郡公既然觉得尚可入耳,不如移步后园近处品评一番?园中景致也可堪一看,正好边走边赏,强过在此枯坐。”
李智云本就无事,这琴声也确实动听,去后园走走也无妨,便从善如流地站起身:“那就躬敬不如从命了,韦公请。”
两人离开前厅,穿过两道回廊,便进入了韦府后园。
园内亭台楼阁,假山池水,比起前院的规整,后园更显精巧,布置得错落有致。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行不多时,便见一方不大的水塘,塘边建有一座六角小亭,四面垂着薄薄的青纱帐用以挡风。
越行越近,已能看见水榭中的人影。
只见一名少女跪坐于席上,身着藕荷色襦裙,肩头披着浅杏色帔子,正专注地抚弄着身前古琴。
她梳着未出阁少女常见的垂鬟分肖髻,许是听到了脚步声,琴声在此刻恰好止歇。
韦圆照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尼子,还不快来见过天水郡公。”
那少女闻声放下抚琴的双手,从容起身掀开青纱帐,从亭中缓步走出。
此时,李智云也正好走到近前,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年方十五的韦尼子娴静淡雅,面容虽还带着些许稚嫩,却已显露出清丽之姿。
她抬起眼,那双眸子清澈明净,带着几分好奇,却并无半点慌乱,恰好与他四目相对。
一时间,园中仿佛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