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深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压在人的口鼻之间,火把光亮在甬道墙壁上跳跃,将人影拉长,投射出幢幢鬼影。
最深处的单独牢房里,李渊负手而立,他面前一名身着囚服,发髻散乱的中年男子被两名甲士按跪在地,正是李靖。
他脸上带着淤青,嘴角残留血痕。
“李药师,你当初在马邑,欲往江都行告发之事,可曾想过今日?”
李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那时各为其主,某无话可说。”
“好一个各为其主!”
李渊冷哼一声,偏头对身旁的刘弘基问道:“阴世师的人头挂出去了?”
“回唐公,已悬于朱雀门外示众。”
李渊点了点头,视线重新落回李靖身上:“冥顽不灵,弘基,明日午时将此人一并拖往西市,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诺!”刘弘基抱拳应命。
李渊不再看跪在地上的李靖,转身便向牢门外走去,刘弘基紧随其后。
一路穿过幽暗甬道,直到大牢之外,他才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李渊顺着台阶往下走了几步,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便看见李智云匆匆赶来,鬓发间还沾着汗水,显然来得极为仓猝。
“五郎?”
李渊仍然背着手,好奇道:“你不是在韦圆照府上做客么?来到这污秽之地所为何事?”
李智云没时间细想谁给李渊报的信,赶紧叉手行礼,气息尚未完全平复:“儿听闻阿耶擒拿了马邑郡丞李靖,欲明日问斩?”
“不错,此人曾欲向江都告发为父,其行可诛,留之何益?”
“阿耶,这李靖杀不得啊!”
“哦?”
李渊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喜怒:“为何杀不得?你可知他欲行之事若成,我李家便是灭顶之灾,你我父子,乃至你母亲、兄弟,皆可能身首异处。”
“儿知道。”李智云毫不避讳李渊的目光,“但阿耶,此一时非彼一时,如今大兴已下,关中初定,阿耶胸怀四海,志在天下,正是用人之际!”
他稍稍平复心绪,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差错。
“阿耶,您可知李靖的舅舅韩擒虎是怎么评价他的?”
李渊见他非要论上一论,便随口问道:“怎么评价的?”
李智云赶紧顺杆子往上爬,说道:“我从韩世谔口中得知,韩擒虎在世时曾亲口夸赞李靖,言当世能与他坐论孙、吴兵法者,唯李靖一人而已!”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弘基脸色微微一变。
韩擒虎何等人物?
能得到他如此赞誉,这李靖恐怕真非寻常之辈。
李智云可不打算就此住嘴,加重语气道:“阿耶,连韩擒虎都亲口承认的人,这是何等高的评价?而韩擒虎横扫陈国,威震南北,他的眼光难道会有错吗?”
他向前又迈了一小步,几乎与李渊面对面:“如此大才,只因一时愚忠又未曾造成实害,便要轻易杀掉吗?”
“如今群雄环伺,杀了李靖不过是泄一时之愤,于大业何益?若阿耶能赦免其罪,示以宽宏,这李靖岂是铁石心肠之辈?”
“他必感念阿耶不杀之恩,倾力相报!能得一韩擒虎认可的大将,足以胜过十万兵马啊!”
李渊听着,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他并非不知李靖的才干,否则也不会在晋阳时便留意到此人了。
只是李靖当初欲告发他,此事如同骨鲠在喉。
不杀,难消心头之患,也难以震慑那些心怀异志的隋室旧臣。
李智云观察着李渊的神色,继续道:“阿耶志在天下,岂能因一时私怨就斩杀如此壮士?当年汉高祖不记蒯彻之仇,光武帝能容杀兄之敌,皆以此成就大业。”
“李靖之才远胜寻常将领,若能为阿耶所用,将来必是扫平天下、兴国安邦的擎天之柱!此刻杀之,则亲者痛仇者快,徒令天下智士寒心!”
最后几句话,李智云说得掷地有声。
李渊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细细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正色的儿子,愈发让他感到意外。
战场骁勇也就罢了,这份识人之明和顾全大局的眼光,也实在不象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
难道坐一趟囚车就能换来这份长进?那是不是该让四郎也如此走一遭?
半晌,李渊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他吐出一口气,转头说道:“去,将李靖提来。”
刘弘基愣了一下,旋即快步走回牢狱深处。
不多时,一阵沉重的铁链声响起,是两名狱卒押着李靖出来了。
李渊没有说话,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自然流露。
李靖也沉默着,与李渊对视,并无惧色。
李智云站在一旁,心中感慨万分,这就是未来的军神,此刻却命悬一线。
“阿耶!刀下留人啊!”
这时,不远处又奔来一人。
众人望去,发现是李世民,他一眼就锁定了李靖,三步并作两步,显然也是得到消息后急忙赶来。
“阿耶,不能杀李药师啊!此人……”
“好了。”
李渊抬起手,打断了李世民的话,脸上露出些许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二郎,你来晚了一步。”
李世民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李渊,随后才看到站在旁边的李智云,神情恍然。
看来五郎又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李渊不再看李世民,缓缓开口道:“李靖,你可知罪?”
李靖昂着头,多半是猜到自己不会死了,硬气道:“李靖身为隋臣,何罪之有?若唐公以成败论罪,李靖无话可说,引颈就戮便是。”
李渊哪能不清楚他的心思,轻哼了一声:“我念你尚有几分才具,更兼有人为你力保,过往之事便一概不究,从今日起,你便在我麾下效力吧。”
而这突如其来的赦免和招揽,到底还是让李靖愣住了。
他看了看李渊,又看向旁边那个陌生的少年人,以及刚刚赶到的李世民,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
李智云则稍稍瞥了一眼二哥,李世民见状,适时上前一步,对着李靖说道:“李郡丞,唐公爱才如命,如今天下崩乱,百姓流离,正是大丈夫建功立业之时,唐公不计前嫌,望你莫要姑负。”
李靖的目光与李世民对上,他从这个年轻人眼中明显看到了笃定和期待。
良久,李靖深吸了一口气,拖着枷锁艰难地迈出半步,然后,双膝跪地,低头道:“李靖拜谢唐公不杀之恩!蒙唐公宽宥,某必当庶竭驽钝,以报万一!”
这一跪,意味着臣服。
“松绑吧,暂且安置到驿馆好生诊治。”
“诺!”狱卒连忙上前,为李靖解除枷锁。
木枷被应声卸下,李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再次叩首,然后在狱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
他离开前,着重看了一眼李智云,似乎要将这个年轻人的样貌刻在心里,这才步履蹒跚地跟着狱卒向外走去。
李渊心情似乎不错,拍了拍李智云的肩膀:“五郎,今日你又立一功啊。”
“阿耶过誉,儿只是不愿明珠蒙尘。”他谦逊道。
随后,李渊眼角微弯,罕见地调侃了李世民一句:“二郎,你下次可要来早些啊。”
李世民笑着点点头,并未放在心上。
片刻后,一行人离开宫城,李渊因为还要返回大兴城外的长乐宫,稍微叮嘱后就走了。
而兄弟二人便又站在了朱雀门下。
李智云搓了搓手,感觉夜里有些凉了。
李世民却呼出一口白气,轻声问道:“五郎,你说这李靖比卫霍如何呢?”
李智云闻言,不禁笑了笑,这还用说嘛?
“二哥,我料此人只要能信之用之,假以时日,其战功必在卫霍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