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驻扎在阿城的唐军大营便已苏醒。
号角声次第响起,灶坑里升起缕缕炊烟,很快又被晨风吹散。
李智云站在自己的营帐前,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空中消散,由着刘保运为自己系紧明光铠的束绦,挂好横刀和箭筒。
营寨之外,先锋军已经按照昨日的部署分头开拔,力求尽快合围大兴城,免得夜长梦多。
李世民亲自统领的西路军主力为中军,旌旗招展,沿着通往大兴城西面的官道而行。
李智云所部京兆行台兵马则作为西路左翼,任务是从北面压迫,负责进攻开远门至光化门一段城墙。
大军行进沿途,几乎看不到人烟,偶有几只寒鸦立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发出嘎嘎叫声。
李智云骑在马上,注意到一些被焚毁的村舍痕迹尚新,土墙上还残留着烟熏火燎的黑色。
“是隋军自己放的火。”
韩从敬催马靠近些许,低声道:“前两日斥候就回报,阴世师派兵将城外十里内的民居尽数焚毁,木料、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光,水井也多被填塞。”
李智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阴世师既然选择坚壁清野,那就代表他要死守大兴城了。
将近午时,前方地平在线,一道灰黑色的巨影逐渐清淅起来,随着距离拉近,这座隋朝倾力营建的帝都,终于展露出它的真貌。
高达数丈的城墙匍匐在关中平原之上,墙头隋字大旗在秋风中无力地飘荡着,远远望去,城上守军如同蚂蚁般微小,但那种森严肃穆的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这便是大兴城。
如果不出意外,李智云本该在此被阴世师斩首示众,可惜凡事总有例外。
京兆行台兵马在一片预先勘定的坡地停下,随着韩世谔一声令下,民夫和辅兵们喊着号子,掘土立栅,搭建营帐。
李智云则带着韩从敬和数十名亲卫,策马向前,抵近观察城防,而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这座城池的庞大与坚固。
大兴城修建时有引水入城,譬如龙首渠、清明渠、永安渠等,这些河水既能供应城中用水,也能和城墙结合,作为城防体系的一部分。
由李智云负责主攻的开远门,其门楼高耸,墙体格外厚重,城门更是巨大到令人望而生畏,而城门外便是没有任何屏蔽的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弩箭之下。
城头马面上的守军,也发现了他们这一小股靠近的唐军骑兵,几支箭矢从城头射下,软绵绵地插在离他们尚有数十步的地面上。
这是一种警告,也透露着守军紧张的神经。
李智云勒住马,没有再前进,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开远门一带的城防布置。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黑色筒袖铠的将领身影出现在垛口之后,似乎也在向下观望。
韩从敬眼神一凝,凑近低语:“尚书令,您看那门楼上的守将。”
李智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对方面容,但从其挺拔的身形来看,多半也是一员良将。
“是张兆光。”
韩从敬十分肯定,说道:“就是骨仪的那个副将,没想到阴世师会让他来守开远门。”
李智云记起了这个名字。
郑县一战,骨仪自尽,其副将张兆光带着部分残兵和骨仪遗体突围,绝对称得上是忠勇之人,阴世师能让他来守城门,倒是知人善任。
“也是个硬茬子。”李智云随口评价了一句,便拨转马头,“咱们回去。”
返回营寨的途中,他们遇到了同样前来巡视的李世民,他只带了刘弘基和数名亲卫,正立马于一处土丘上,远远眺望着大兴城东南方向,那里将是李建成东路军的负责局域。
李世民听到马蹄声,回过头,脸上带着行军后的风尘,眼神却异常明亮,大声问道:“五郎!你看过城防了?”
“看过了,果然不出所料,阴世师是打定主意要和咱们耗下去了。”李智云点头应声。
李世民用马鞭遥指着大兴城:“我方才得到斥候回报,昨日城内有股骑兵企图从南面突围,看样子想去求援,被史万宝的人给截住了,折了大半便又缩回去了。”
“看来城内存粮并不充裕,或者是阴世师顶不住压力了。”
话虽如此,李智云不觉得隋朝还能有什么援兵支持西京,除非洛阳的王世充不再管李密,配合屈突通从潼关闯进关中。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和呼喊声。
闻声望去,只见数名唐军斥候正纵马狂奔而来,身后不远处,还有二三十个隋军骑兵紧追不舍,箭矢不断从追兵手中射出。
“是咱们的斥候和对方的侦骑撞上了!”刘弘基说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那队唐军斥候显然发现了土丘上的李智云等人,努力向这边靠拢。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隋军骑兵,自然也发现了这边衣甲鲜明的将领,尤豫了一下,速度稍缓,但并未完全放弃。
李世民眉头一皱,对身旁亲卫道:“去接应一下,驱散即可,不必深追。”
“诺!”
那亲卫应声,举起手臂向前一挥,数十名精锐骑兵立刻冲下土丘,朝着隋军撞了过去。
看到唐军援兵赶到,那股隋军侦骑领头之人唿哨一声,毫不恋战,立刻拨马便走。
唐军斥候得以脱身,狼狈地奔上土丘,其中一人肩头还插着一支箭矢。
“大都督,尚书令!”斥候队正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卑职是在五里外遭遇的敌军游骑,交手片刻互有损伤,他们见占不到便宜就一直跟着,这才纠缠至此。”
李世民看了看那受伤的斥候,吩咐道:“带下去好生医治。”
等受伤的斥候被亲卫引走,他才转过头,对李智云说道:“阴世师还没死心,想着摸清我军虚实,或者找机会骚扰。先传令各营吧,加派斥候扩大警戒范围,谨防敌军小股部队偷袭,尤其是夜间。”
“好。”李智云应道。
这种围城阶段的前哨战,互相试探、捕捉俘虏获取情报是常态。
接下来的两日,唐军各路人马陆续抵达预定位置,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一步步将大兴城牢牢锁住。
李建成的东路军在李神通和李秀宁的配合下,于大兴城东南两面扎下连营,与西路军遥相呼应。
唐军虽然没有发动总攻,但围绕着城墙的行动一刻未停,栅栏加固,望楼林立,大队骑兵在营寨外围巡戈,彻底切断了城内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
李智云站在唐军新筑起的一处望楼上,放眼望去,以大兴城为中心,唐军营寨星罗棋布,望不到尽头。
无数面李字旗、唐字旗以及各路总管的将旗在秋风中飘扬,这座象征着隋室权威的国都已如同孤岛,被唐军重重包围。
李智云扶着栏杆,目光掠过层层营垒,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长春宫所在。
现在,只等那个人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