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太阳升得老高,却没什么暖意。
李智云刚从开远门外的巡视中回到营寨,就着亲兵打来的凉水擦脸,却忽然听到帐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嚣。
那不是军队操练,或是前线斥候往来带来的动静。
片刻后,刘保运快步走进帐内,脸上带着些微潮红,压低声音道:“元帅,唐公的大纛到了,已入了中军大营。”
李智云闻言,应了一声,将布巾丢回水盆。
他没有当即赶去中军,而是不疾不徐地披挂整齐,这才带着韩从敬等数十亲卫,策马向着位于西路军与东路军相连处的中军大营行去。
越靠近中军,气氛越是不同。
原本各军泾渭分明的营区之间,此刻多出不少身着官袍的文吏,他们簇拥着装载文卷书籍的牛车,或指挥着民夫搬运各类仪仗器物。
代表唐国公、大将军等职位的旌节幡幢,矗立在中军大帐之外迎风招展。
李智云在营门下马,早有李渊身边的通事舍人迎上,躬敬地引着他前往大帐。
一路行去,李智云见到不少晋阳起兵时的元从旧臣,如裴寂、长孙顺德、唐俭等人。
踏入宽敞得足以容纳近百人的中军大帐,李渊此刻端坐在上首,他并未顶盔贯甲,只着紫色常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
李建成、李世民二人,分坐于李渊左下首第一位和第二位。
李建成神色沉稳,目光低垂,仿佛在审视着案几上的纹路。
李世民则坐得笔直,不时抬眼望向帐门方向,直到看见李智云进来,才稍稍点了下头。
李神通、李秀宁以及东西两路军的主要将领、内核文官,依照官职高低、亲疏远近,分列两侧。
李智云快走几步,来到中间位置,向李渊躬身行礼:“智云拜见阿耶。”
李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虚抬了下手:“五郎来了,快入座吧。”
“谢阿耶。”李智云再行一礼,这才走到李世民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在自己步入帐内直至坐下的短短时间内,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考量。
待李智云坐定,李渊清了清嗓子,帐内最后一点细微声响也消失了。
“诸公。”
李渊神情严肃,正色道:“自晋阳誓师,我等转战千里,入定关中,会师于这大兴城下,所为者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环视众人,自问自答道:“非为李氏一姓之荣辱,实因主上蒙尘,奸佞阴世师、卫文升之流把持西京,祸乱关中,致使生灵涂炭,百姓倒悬!我等兴义兵,乃为清君侧,安黎庶,复朗朗乾坤!”
这番话,是起兵以来一贯的政治口号,此刻由李渊在总攻前夕亲口重申,便是为了定调。
“唐公明鉴!”
帐内众人无论文武,皆齐声应和。
李渊微微颔首,继续说道:“大兴城乃先帝与陛下倾力所建,城高池深,守将阴世师亦非庸才,今日召诸公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大兴城该如何取下。诸公皆乃我心腹股肱,但有所想,尽可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话音刚落,李建成率先出列,将近日军情娓娓道来:“自合围以来,我军已彻底切断大兴与城外联系,昨日巡骑在城东截获一队信使,从其身上搜出阴世师写给河东屈突通的求援信。”
他将帛书呈上:“信中提及城中存粮尚能支撑半年。”
李世民紧接着迈步上前,叉手道:“我军新胜,士气高昂,兵力、器械皆远胜守军。当集中精锐,以冲车、云梯、抛石机猛攻各门,疲其守军,寻其破绽,再一鼓而下!纵有伤亡亦可速定大局,震慑四方观望之辈!”
“二郎未免太过乐观。”
李建成微微蹙眉,说道:“当年宇文恺督建大兴城时特意加厚墙基,且阴世师在城头储备大量滚木擂石,强攻恐伤亡过巨。”
帐中诸将闻言纷纷点头,也不知是赞同李建成还是李世民。
这时李智云起身走出,先向李渊行礼,而后说道:“我以为当双管齐下。一面准备强攻,一面遣使劝降,并在城外筑起土山,居高临下监视城中动静。”
“城中守军再多也不过万馀人,连城墙都未必能站满,且多是临时征召的壮丁。若能许以优待,承诺不伤降卒性命,只诛阴世师等人,或可动摇其军心。”
裴寂捋须沉吟:“五公子所言在理。不过阴世师此人刚愎,当年在张掖任职时就以顽固着称,恐难说动。”
“正因其顽固,才要先礼后兵。”李智云从容应答,“若其拒降,则守军必知其顽冥,士气更堕。届时再攻则事半功倍。”
李世民突然拍案而起:“五郎此计大善!我愿亲率锐卒为先锋!”
“不可!”李建成急忙劝阻,“二弟身系西路军指挥,岂可轻涉险地?”
李渊静静听着子嗣与臣属的争论,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当帐中渐渐安静下来,他缓缓起身,走到将台边缘。
“取纸笔来。”
侍从连忙奉上笔墨。
李渊挽袖挥毫,不多时便写就一封劝降书,示意裴寂当众宣读。
“大隋唐国公、太原留守李渊,致书西京留守阴公:今圣上巡幸江都,奸佞蔽日。渊奉天子密诏,清君侧,靖国难。公世受国恩,当明大义。若开城相迎,必保公与守城将士周全。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悔之晚矣。限三日为期,望公三思。”
文书用词客气,裴寂念罢,帐中一片寂静。
在座众人都不敢确定李渊所言真假,毕竟阴世师可是派人挖了李氏祖坟,这仇实在太大了,谁能忍得住不秋后算帐?
“建成、世民、智云。”
李渊又看向三个儿子,说道:“尔等各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做好三日后全力攻城的准备,要让城上的人看清楚,我军耐心有限!”
“诺!”三人齐声应道。
有了李渊决断,不过一个时辰,数百份抄录在绢布上的劝降檄文,便被唐军弓手用响箭射入了大兴城内。
同时,四门外都立起了木台,让士卒轮流上前,用尽气力向着城头喊话。
“城内官军听着!唐公举义兵,清君侧,只诛首恶阴世师、卫文升,馀者不问!开城投降,可保全身家性命……”
而在唐军各营寨之前,工匠和辅兵们将冲车部件分别推出,不断组装起云梯和巢车,连抛石机的皮套都被一块块巨石填满。
跳荡兵和弓弩手在军官的带领下,进行着最后的攻城演练,喊杀声震天动地。
李渊在兄弟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中军前垒的一处高台,夕阳馀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无数双眼睛,或从唐军的营寨中,或从大兴城头上,都在注视着这片土地,这片自古以来的帝王之基。
良久,李渊抬起手,指向大兴城内的皇宫方向,缓缓开口道:“天下气运,就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