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水自北而南,撞上龙门山壁,陡然东折,水势在此变得湍急浑浊,浪头拍打在两岸礁石上,发出沉闷轰鸣。
时值九月,水汽混着寒意弥漫在渡口上空,李智云站在龙门渡西岸,身上那套明光铠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硬光泽。
他身后,是孙华精心挑选的三千步骑,军容严整,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
段纶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同样投向对面那一片隐约可见的营寨轮廓。
“五郎,看对岸的旗号,当是二郎无疑了。”段纶抬手指去,语气十分确认。
李智云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努力穿透水雾,试图看清那个在历史中将成为千古一帝,而在此刻,却是他血脉相连的二哥身影。
河东、河西,不过一水之隔,却仿佛划分开了两个世界。
他这边,是历经血火、刚刚立足的京兆东道行台。
对岸,是即将席卷天下、开创盛世的晋阳雄师内核。
“派条小船过去。”
李智云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孙华吩咐道:“带上我的名帖和行台文书,告知对岸,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已率部抵达龙门渡西岸,随时可以接应大军渡河。”
“诺!”孙华敬抱拳领命,快步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条仅容数人的小舢板很快被放入河中,两名水性娴熟的士卒带着书信,奋力向对岸划去。
小小的船只在宽阔的河面显得十分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浪头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只小船移动,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小船成功靠上东岸,船上的人被军士接引上岸,众人才松了口气。
等待回音的时间并不长。
终于,那条小船再次离岸,不同的是,这次船头多了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上面赫然是一个醒目的“李”字。船速似乎也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小船靠岸,一名校尉率先跳下船,步履矫健地登上高坡,来到李智云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书信,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卑职右领军大都督麾下军头段志玄,奉都督令,特来拜见尚书令!此乃大都督亲笔回书!”
竟然是段志玄?
李智云心中一动,这可是位猛将啊,历史上就是他擒获了屈突通,并且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不必多礼。”
李智云将其扶起,接过他手中的书信,展开信纸,字迹苍劲有力,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属于李世民的飞扬意气。
信中没有过多客套,先是关切询问李智云别后情形,赞他于关中独力打开局面之功,并言明大军渡河在即,期盼兄弟尽快相见,共商入关大计。
字里行间,皆透着重逢的喜悦与不容置疑的信任。
李智云将信仔细折好,对不知为何颇为激动的段志玄,温言道:“段军头请起,此次辛苦你了,二哥可还有别的话要你转达?”
段志玄脸上洋溢着热情笑容,叉手道:“回尚书令,大都督此刻就在对岸等侯。都督言道,若尚书令已至,他愿即刻率先锋一部,先行渡河与尚书令相会!”
李智云闻言,转头望向对岸,只见对岸码头附近一阵人马调动,约有百馀骑精锐簇拥着一人,正迅速向岸边移动。
“好!”李智云断然道,“传令下去,严密戒备,确保渡口万无一失!我去岸边迎接二哥!”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西岸唐军立刻行动起来,控制了渡口周边所有要害位置。
李智云则带着孙华及数十名亲卫,径直下到码头,段纶则留在高地上,统筹全局。
河水拍打着木制栈桥,溅起水花,他负手站桥上,看着对面那几艘正破浪而来的渡船。
渡船在波涛中起伏,速度却不慢,渐渐地,已经能够看清船上人的衣着甲胄。
为首那艘较大的渡船上,一人按刀立于船头,身姿挺拔,船未完全靠稳,船头那人已纵身一跃,轻松落在栈桥之上,动作干净利落。
此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一身玄色铠甲衬得英气逼人,不是李世民又能是谁。
李智云深吸一口气,快步迎上前去,依照礼制,拱手便要行礼:“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李智云,参见右……”
他话未说完,李世民已经大踏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李世民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目光灼灼地在他脸上、身上来回扫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五郎!果真是你!”
李世民满脸激动:“我在晋阳听闻你自关中脱险,又聚众起事,连克城邑,心中虽喜,却总是担心传言有误!今日亲眼得见,方知我弟非但无恙,更已如此英武不凡”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李智云的手臂,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李智云这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搞错了,现在与其说是尚书令和大都督会面,不如说是哥哥和弟弟相见才对。
他顺势直起腰,说道:“劳二哥挂念,我当日侥幸得脱,流落关中,幸得豪杰相助,方能略有所成,如今接应阿耶和二哥入关,乃分内之事。”
“什么分内之事!你这是立下了擎天之功啊!”
李世民松开他的手腕,却又重重一掌拍在他的铁甲肩吞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要是没有你在西岸扫平障碍,连下冯翊、京兆诸县,我军纵能渡河,亦要面对坚城险阻,岂能如此顺畅?阿耶在河东闻你消息,同样欣慰不已!”
这时,后续渡船上的精锐也纷纷上岸,与李智云的亲卫一同控制住码头。
李世民拉着李智云的手,并肩走上河岸高坡,段纶、孙华等人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李世民随意地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李智云身上,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五郎,还不快与我介绍介绍你麾下的这些功臣骁将?”
李智云遂将孙华、韩从敬等人一一引荐。
李世民听得认真,对孙华这等勇将更是多看了两眼,勉励了几句“勇冠三军”、“来日方长”之类的话,让孙华受宠若惊,连道不敢,反而是韩从敬拱了拱手,并未有太多表现。
叙礼已毕,李世民环顾西岸严整的军阵,不禁感慨道:“昔日我离京时,你尚是少年,不想今日竟能与我在这龙门渡口,共谋入关定鼎之大业!世事奇妙,莫过于此啊!”
他越说越是兴奋,猛地转过身,面向李智云,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鲜明光亮的甲胄,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笑声爽朗豪迈,在黄河岸边回荡,引得两岸军士都纷纷侧目。
就在李智云略显疑惑之际,李世民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竟一把抱住李智云的腰,稍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抬离了地面,大笑着原地转起圈来!
“哈哈哈!好!太好了!我家五郎长大了!是能统兵数万、开府建衙的帅才了!”
李智云突然双脚离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尽是李世民酣畅淋漓的笑声和呼啸风声。
他万万没想到李世民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如此举动。
李智云此刻身着甲胄,被李世民如此抱着旋转,着实有些窘迫,连忙用手按住李世民的肩甲。
“二哥!快放我下来!这样成何体统!”
李世民闻言,笑声更是响亮,又转了两圈,这才意犹未尽地将李智云稳稳放回地面,双手却仍扶着他的双臂,脸上笑意未减:“体统?与自家兄弟相聚,要甚体统?为兄今日实在是高兴!高兴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