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水汽萦绕未散,龙门渡口的喧嚣渐次归于军令马嘶之中。
李世民与李智云并肩立于河岸高坡,亲卫远远退开,河东先锋军正在有序渡河,舟船往复,旌旗如林。
“五郎,我临行前,阿耶曾有嘱托。”
李世民声音不高,恰好能让李智云听清,又不会飘散在风中。
“大军渡河,需要一处稳固的立足之地。冯翊郡城尚在观望,强攻难免耗时费力,阿耶之意,让你我二人先取长春宫。”
长春宫,隋文帝所建行宫,位于冯翊郡城东南,滨临渭水,宫室坚固,仓储充实,更兼地势高敞,可俯瞰周边。
若能拿下此地,确是理想的屯兵之所。
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智云肩甲,笑道:“五郎在关中数月,于冯翊局势了然于胸,拿下这长春宫,便要倚重五郎你了啊。”
李智云点点头,自然不会拒绝。
“我经过下邽时,已命李孝常向冯翊郡城方向调兵,如果他动作够快,现在应该抵达城下了。”
李世民闻言,不禁赞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你我即刻南下,让段纶率一千人留守渡口,确保渡口安全就好。”
军令既下,两部唐军迅速开拔。
李世民所率皆为晋阳精锐,骑兵居多,行进迅捷;李智云部则多步卒,久经战阵,军纪严明,两部合计近八千人,沿着河西岸边吃南下。
行军途中,李世民与李智云并辔而行,详细询问关中情势。
李智云据实以告:“阴世师手中尚有不少兵力,此人据城而守,一时难下。并且他还常派人袭扰粮道,需加提防。”
李世民颔首:“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待大军集结,先剪其羽翼,再图根本。”
他随即问起京兆东道行台的建制,李智云一一作答,从韩世谔、李孝常等将领,再到杨师道、韦义节等文官,均做了简要介绍。
李世民听得认真,偶尔询问细节,扎营休息时,他还会拉着李智云比试箭术。
两日后,大军抵达长春宫以北五里。
斥候回报,长春宫外围已有兵马活动,打的正是李孝常的旗号。
“此人倒是敏锐。”李世民说着,远眺南方。
李智云解释道:“我北上龙门前,曾授意他相机而动,看来他觉得郡城难取,这才围了长春宫。”
李世民微微颔首,笑道:“如此看来,五郎这位部下倒是员福将,我们此行或可兵不血刃了。”
李智云心中也安定不少。
李孝常此人能力不俗,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献永丰仓如此,此次进军长春宫亦是如此。
他能在自己和李世民抵达之前完成对长春宫的包围,无论最终是否攻克,这份主动和效率都值得称道。
大军继续前行,不到一个时辰,连绵营垒逐渐映入眼帘,更远处,一座宫城在夕阳馀晖中显现,灰黑色的墙垣沉默矗立,但城头旗帜稀疏,并未见到多少守军活动的迹象。
李孝常早已得到通报,带着几名亲兵快步从营中迎出,见到李世民和李智云,立刻躬身行礼:“末将李孝常,拜见尚书令、右领军大都督!”
“李司马辛苦了。”
李智云抬手虚扶,目光越过李孝常,望向远处的长春宫,问道:“情形如何?”
李孝常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轻松,回禀道:“回尚书令,末将奉命关注冯翊动向,三日前探得长春宫守军兵力空虚,不过三五百人,主官亦非能战之辈。”
“末将便引本部三千人马南下,昨日抵达此地,尚未立稳营寨,宫城守将便遣人缒城而下,表达了请降之意。。”
“哦?”李世民眉梢一挑,“如此顺利?可有提何条件?”
李孝常答道:“守将只求保全性命家小,并望我军入城后,勿要劫掠宫室,惊扰残留的宫人仆役。”
“该当如此。”李世民点点头。
李智云治军严明,秋毫无犯之名早已传开,他当即吩咐道:“李司马,便由你派人入城告知守将,他的请求,本尚书令准了,令他打开宫门,迎我军入城,莫要摆弄心机。”
“末将领命!”李孝常精神一振,立刻转身安排去了。
兄弟二人并未等待太长时间。
又过了半个时辰,长春宫那沉重的宫门从里面被推开,数十名郡兵丢弃了武器,在几名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垂首立于门旁。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手捧官印,步履蹒跚地走出宫门,来到军前,朝着李智云和李世民深深拜伏下去。
“降官冯翊郡丞崔仁虑,恭迎义师。长春宫一应文书、武库、宫室皆已封存,听候尚书令发落。”
李智云并未下马,端坐马背上,受了他这一礼,沉声道:“崔郡丞深明大义,免使宫室涂炭,有功于民,且起身说话吧。”
“谢尚书令!”
崔仁虑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不过他依旧低着头,将印信高高捧起。
李智云望着眼前宫城,又看向躬敬立在面前的崔仁虑,语气缓和道:“崔郡丞既愿归顺,日后仍当尽心用事。城内秩序由你协同我军维持,一应官吏,各安其位,等侯唐公甄别任用。”
“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崔仁虑连忙应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随即,李智云下令,由孙华所部精锐先行入城,接管各处要害,清查武库仓廪,肃清可能存在的隐患。
李孝常部负责在城外原营地继续驻扎,警戒冯翊郡城方向,安排妥当后,李智云才与李世民并骑,缓缓进入长春宫。
宫城之内,果然如崔仁虑所言,并未遭受破坏,宫道整洁,殿宇虽然稍显陈旧,却仍能看出昔日的规制与气象。
偶尔能看到一些面有菜色的宫人或杂役,躲在屋舍中,偷偷打量这支进入长春宫的军队。
两人径直来到原属于宫监的正堂,此地已被先行入内的兵卒控制,收拾得颇为齐整。
步入堂内,李智云挥退左右,只留下刘保运等少数几名心腹亲卫在门外值守。
李世民舒了口气,随意地在一张案几上坐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腿,对李智云笑道:“五郎,你我兄弟此番倒是捡了个现成的便宜,这长春宫比预想中还要气派几分,足以容纳数万大军了。”
李智云在另一侧坐下,颔首道:“确实是意外之喜,有了此地,阿耶主力渡河后便有了落脚点,也派人跟姐夫说一声吧,让他尽快派人知会一声阿耶。”
李世民点头同意。
李智云转向殿门,沉声下令:“传令段纶,让他禀报唐公,长春宫已下,渡口稳固,请大军即刻西渡!”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