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的电流音,巨大的黑色屏幕被点亮。
画面并未经过过度的后期修饰,背景是一处色调深沉的书房,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旧时代的稳重感。
胡桃木的书架,深绿色的丝绒窗帘,以及一张没有任何多余电子设备的实木办公桌。
他今日的着装极有特色。
一套剪裁极度合身的深色三件套西装,面料细腻,领带是勃艮第红的丝织品,纹路简单,一枚金色的领带夹将其固定在白衬衫的中央。
这种风格完全迥异于现代政客的过度光鲜,让人联想到上个世纪四十年代或五十年代的政治家
——严谨、老派、充满父权式的威严与厚重。
当镜头上的指示灯转为红色,西拉斯并没有像人们习惯的政客作风那样,立刻挤出那种训练有素的职业假笑,或是急切地开始输出观点。
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视线穿过脸上那副复古的玳瑁框眼镜,很有耐心地审视着镜头。
他的眼神极其温和,却又锐利到仿佛能洞穿人心,仿佛能透过摄像机模组,直接看到每一个坐在镜头前、在此刻屏息凝神的观众的瞳孔。
一秒。两秒。五秒。
这种停滞持续了整整七秒钟。
对于一般的演讲者而言,这种开场无异于放弃。
它违背了现代传播学的一般规律——必须快速抓住观众的眼球,必须提供高密度的信息刺激。
这种沉默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
要么是演讲者因为过度紧张而大脑短路,显得稚嫩而可笑;
要么,是他对接下来要阐述的内容拥自信——他确信自己的吸引力足以让世界为之止步,或是确信话里内容的重要性可以让人们忽视等待。
伊芙琳无意识地侧过身,身体的重心不由自主地向身旁的洛克菲勒倾斜。
她的手挽住了他的臂弯,感受着他肌肉的坚硬与温度。
她需要这种接触,需要通过确认身边人的存在,来给予自己承受信息的支点。
终于,西拉斯动了。
他微微调整了坐姿,身体前倾,缩短了与镜头——也就是与所有人的距离。
“早上好,友利坚。”
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如同大提琴在低音区的共鸣,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磁性。
“我向你们致以问候,向这片广袤土地上所有的国民——无论你身处何地,无论你现在的境遇如何。
愿上帝保佑你们。”
西拉斯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而虔诚,仿佛一位在周日布道的神父。
“在这个时刻,我无法忘记上帝给予我们的使命。
在过去,在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们常说‘上帝保佑友利坚’。
我们在家庭的餐桌旁,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无数次听到这句话。
那是我们的信仰,是我们的基石。
我还记得,在几年前,当我刚刚就任友利坚教育部长时,我也是如此,将手按在《圣经》的封面上,对着十字架庄严宣誓。”
他的语速缓慢,每一个单词都被清晰地咬字吐出,像是在朗诵一首关于失落岁月的挽歌,话语中透着诗意的温暖与柔和。
“然而,现在……”
柔和的光彩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痛。
“我们的国民,许许多多的国民,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苦难。
我看到了你们的痛苦,因为那也是我的痛苦。”
“互不信任,彼此对立。
矛盾与冲突如同瘟疫一般,时刻发生在我们身边。
在不同的收入群体之间,高墙耸立;在不同的种族和民族之间,仇恨蔓延;
在不同的行业和政治派系之间,争斗不休。
以及,那些在历史上从未真正停止过的、此刻却如同野火般肆虐的——贫穷和饥饿。
这些苦难正在一点一滴地摧毁我们的生活,瓦解我们的尊严。”
西拉斯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颤抖,仿佛在虚空中托举着话语中内容的重量。
“友利坚人从没有遗忘自己的传统。
我们从来没有停止工作,没有停止奋斗,没有停止前进。
我们依然拥有那些由先辈传承下来的、坚韧不拔的良好精神。
但即便如此,一切都在变化——变得比过去的日子更加糟糕,更加令人绝望。”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困惑与悲悯。
“上帝似乎抛弃了友利坚。
我们从一个被眷顾的国度,变成了一群在荒野中流浪、被神遗弃的子民。”
“事情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尖刻而不留情面的总结,以及随之而来的,极具力量感、仿佛能砌入人心的反问。
“朋友们,这是为什么!”
西拉斯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动作打破了画面的静态平衡,带来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极度前倾,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燃烧着某种类似于悲愤的火焰。
“我想,所有人都好奇这个问题。
我也无数次在深夜里质问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谁,让事情变得如此难以忍受?
是谁,让道德沦丧,让美好的品质被肮脏的野心践踏?”
他开始列举,语速加快,字句间带着一股仿佛正熊熊燃烧的剧烈怒火,
“看看我们的周围。
商家不再保持良心,他们竭尽所能地用劣质的产品榨取每个人身上剩余的哪怕一友分的利润;
银行和金融业,那些穿西装的强盗,只会玩弄欺骗性的数字,将家庭的储蓄变成泡沫;
政客变得贪婪、狡诈,失去了作为人类最基本的底线和原则;
那些乐于为家庭和国家奉献一生的国民,却得不到哪怕最基本的待遇和尊重!”
“还有那些野心家!
这些满口谎言的恶棍轮番上位,将国家变成他们争权夺利的赌场!”
西拉斯的声音在演播室里回荡,
最终,以两句危险而恶毒的断言作结,
“人正在变成魔鬼。
这个社会正在被一群披着人皮的魔鬼统治。”
随后,他的表情发生了一次惊人的转变。
激昂的怒火瞬间冷却,凝固成一种如若鬼魂般的森冷与压抑。
灯光似乎也配合着暗淡了几分,阴影在他的眼窝和颧骨下方堆积,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刚从冥界归来的复仇君主。
“公司一直在尝试去解决这个问题。”
声音里的温度彻底降到了冰点,
“我们在全国各地处理有罪的暴徒,维护自由、民主原则下的社会秩序与公平正义。
我们尝试与社会的高层合作。
我曾经亲自参与到克兰普政府之中,忍受着那里的恶臭;
我也曾小幅度地参与到沃尔普的早期活动——在他彻底暴露自己作为野心家的獠牙之前。”
“但是,最终,这些尝试并没能扭转现状。事情依然不可避免地、加速地滑向深渊。”
西拉斯重新坐回椅子上,动作缓慢而沉重。
他摘下眼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
这个动作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诡异。
“不过,从这些彻底的失败中,我们发现了一些现象。
并通过后续的深入调查和探究,我们发现了一些更深层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变得比之前更加锐利,没有肉眼可见的怒意,却远比之前更加危险。
“是的,人们的感觉没有错误,只是不够准确,不够精当。”
“我们之所以失去了往日的荣光,并非因为我们不够努力,也非因为上帝的惩罚。而是因为——魔鬼就在我们当中。”
“人类,或者说,位于友利坚这片土地上的人类,正被一个种族渗透、腐化。”
伊芙琳感到呼吸几乎停滞。
她感觉到洛克菲勒的手掌覆盖在了她的手上,那只手掌带来了一阵可依靠的温暖。
西拉斯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平稳得危险。
“这个种族,通过有组织地替换或控制关键位置的权力者,构建了一个事实上的深层政府。
他们影响国家在重大事件上的决策,制造种种惨剧,挑起国际间的事端,破坏世界和平和社会稳定。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削弱友利坚的发展步伐,直到这个国家全面衰退,为他们阴谋中的全面入侵创造机遇。”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
不再是西拉斯的面孔,而是开始播放一系列模糊的、经过处理的影像资料。
那是某种生物组织切片,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地下结构图。
画外音继续传来,西拉斯的声音在这些图像的衬托下显得如同真理般确凿、可信。
“公司称其为——‘地底人’。”
“地底人非常狡猾,非常善于伪装和隐秘的行动。
因此在过去,没有人发现他们对友利坚造成的影响。
或者说,他们通过提前为自己设置替身,以那些我们耳熟能详的概念,取代了自己的存在。”
“在某些时间上,它们叫‘军工复合体’。”
屏幕上闪过一系列战火纷飞的画面,以及一些军事决策文件的图片。
“为了掩盖他们腐化军火生产商、阻碍友利坚军事力量进步的企图,他们甚至不惜为此炮制了一场让所有人都不那么满意的战争,在遥远的东方。
他们的目的,就是让友利坚的军队失去国民的信任,让这个国家的军事行动变得像旧时代那样懦弱、短视、功利。
因为一支强大的、受人爱戴的军队,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在另一些时间上,它们叫‘华尔街券商’,叫‘医药复合体’,叫‘拜仁至上组织’。”
“他们通过有组织、有目的地控制修改规则,让我们的金钱被规则玩弄,变成背离良知的纯粹数学游戏;
让我们的医生无法充分发挥自己的良心,被迫成为药物推销员;
让所有的财富都被少数被控制的傀儡垄断,而普通人只能在垃圾堆里拾取一点点机会。
那些掌握着生产技能、推动社会进步的中坚力量得不到有效的保障,反而被压榨至死。”
“各个种族群体的矛盾不断被人为制造的冲突激化加剧。
这并非我们本性如此,而是地底人在诱导我们自相残杀,让我们越来越偏离这个国家包容、多元的传统——甚至让我们误以为,这种多元才是衰落的原因。”
西拉斯的身影重新回到屏幕中央。
这一次,镜头拉得极近,占据了整个画面——这让他的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简单的表情和神态都显得极具张力。
“按照他们的计划,在二十年内,友利坚将再次衰弱,直到军队彻底丧失所有的战斗意志,国民失去所有的抵抗能力。
那时,他们便得以走上地表,占领我们的土地,剥夺我们的财富,灭绝我们的种族。”
“请记住,世界上决没有第二个像友利坚一样强大的文明可以抵抗他们的袭击。
一旦我们这唯一的要塞陷落,全人类将会因此被灭绝或奴役。”
他的语调中透出一丝庆幸——一种近似劫后余生的庆幸。
“幸运的是,上帝没有抛弃我们。
仰赖全体国民的支持和信任,公司得以在地底人忽视的角落发展壮大。
我们粉碎了克兰普集团和沃尔普集团,以及柯尔特家族集团的阴谋——这些集团的高层,无一例外,都已经成为了地底人的傀儡或盟友。
我们从中得到了关于地底人的线索,随后,收集到了一套完整的、有关地底人阴谋的证据链。”
“我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敌人是谁——公司已经掌握了全部的信息。”
西拉斯缓缓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那一刻,他身上那种老派的温和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领袖”的压迫性力量。
“我们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浑浑噩噩下去了。
就像过去的许多时刻一样,我们肩负着某种使命。”
“在两百五十年前,这个国家诞生之初,我们是世界上第一枚自由、民主的种子。”
“在一百年前,当旧大陆被独裁者的噩梦笼罩之时,我们为其带来了文明和繁荣。”
“在这几十年中,我们是自由世界的灯塔——作为全世界各国人民理想中的移民之所,文明的汇聚之处。”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屏幕前的每一个人,又仿佛在召唤某种看不见的风暴。
“而现在,我们将作为人类文明安全的扞卫者,为了种族的光荣而战。”
“是的,朋友们,国民们,我们必须战斗。
我们必须为扞卫人类的荣光,扞卫自由、民主的权利,直到流尽自己的最后一滴鲜血。”
“我们必须用尽一切方法,粉碎地底人奴役我们的阴谋。不自由,毋宁死!”
他的声音已不再是演说,而是咆哮,是战鼓,是撕裂所有妥协企图的号角。
“战争已经开始。”
“我们只有一条道路。没有失败,没有后退。”
“胜利,或是死亡。”
这就是结束语。
没有礼貌的告别,没有结束曲,没有任何缓冲。
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休息室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 ,似乎都在那最后一句话的余威中被吞噬。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被切断了电源。
在这个瞬间,对场上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恐惧、怀疑、兴奋、震惊……
所有这些应当出现的情绪都没有出现。
因为信息量太过庞大,太过荒诞,又太过“真实”,以至于人类的认知系统在短时间内彻底宕机。
他们听到了什么?这说的是什么?
地底人?
一个试图灭绝人类的地下种族?
所有的政治斗争,所有的经济危机,所有的战争与瘟疫,都是其他种族的阴谋?
除了场上可能的知情者以外,没有任何人在之前听到过这个名词。
无论他们的身份多么尊贵,处于什么等级和位置,来自哪个部门,在公司或其他组织工作了多久,此刻都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茫然无措。
这不是政治宣言。
这是一次对世界观的冲击。
如果西拉斯所说是假的,那么西拉斯就是全世界最大的疯子;
但如果……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是真的……
甚至于,由于西拉斯说的内容听上去过于荒谬,而他显然又不是个疯子,
几乎所有人都没有直接将其认定为谎言,所有人都在不同程度上将其视作了事实。
最终,当那死寂几乎要开始压迫人的神经时,有人发出了声音。
这位身材高大、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男人,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看身边的任何人,而是直直地盯着那个已经黑下去的屏幕,仿佛想透过那些像素点看穿背后的真相。
“我不知道地底人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没有质疑的尖锐,只有一种纯粹的、寻求逻辑支点的困惑。
“我需要一个解释。”
随着这句话落下,休息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尚未消退的迷茫,汇聚到了那个屏幕边的女人身上。
她是唯一确定的知情者。
他们需要她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