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仿佛雷雨将至,弥散的低气压让人皮肤发紧。
碧蓝色的眼睛扫视全场,目光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地淹没了所有试图浮出水面的情绪。
“可以,”
声音不大,却有着奇异的穿透力,沉甸甸地坠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这正是我们在这里召开会议的目的。我会解答所有人的疑问。”
她顿了顿,
“关于西拉斯的演讲,还有什么其他问题?”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有什么阴谋诡计——哦不,我是说,伟大的剧本,艺术创作。”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伊莱亚斯。
这位老人此刻正处于一种病态的燃烧。
与周围陷入茫然与不安的同伴不同,他的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表情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宗教狂热的亢奋。
那种亢奋让他原本干瘪的身躯都在微微颤抖。
他显然对他的事业抱有某种坚定的信心。
伊芙琳感到一阵羡慕。
在这令人窒息的未知面前,能拥有像伊莱亚斯这样盲目而确凿的激情,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虽然这位绅士的表达总是像是一台故障的机器,时不时蹦出几个错误的火花
——但那些都只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可以忍受。
伊莱亚斯边挥舞着手臂,边语无伦次地用戏剧性的腔调继续说道:
“地底人真实存在吗?
我希望那不存在,那更符合欺诈的定义,那将是一次前所未有的骗局——那是艺术的极致!”
“注意你的措辞,索恩先生。”
伊莎贝拉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她并没有大声呵斥,只是简单地瞪了他一眼。
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眉飞色舞的伊莱亚斯立时委顿了下来。
“抱歉,我一时想不到更好的措辞。”
老人缩了缩脖子,摊了摊手。
他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滑稽的低调与顺从,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童。
伊莎贝拉无奈地挑了挑眉。
那是一个极具风情的动作,眉梢的弧度带着一丝慵懒的厌倦,又因为她此时掌控全场的气势而显得格外迷人。
“还有其他问题吗?”
她继续问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后,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我希望那个混蛋说的是真的,真的有这么一个阴谋毁灭世界的种族,而不是他又在想搞自己的一套把戏。”
说话的是那些打扮独特的公司英雄之一。
她的声音里挤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每一个音节都充满厌恶。
伊芙琳并不完全理解她口中的“那个混蛋”具体指代了怎样的过往,也不明白这一整句话背后到底隐藏着多么复杂的恩怨纠葛。
但显而易见,这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怀疑,是对那位不在场的领袖直接的冒犯。
奇怪的是,没有人对此表达异议。
在场的英雄们维持着集体的缄默。
而公司的合作者们,则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一同将其忽略了过去,仿佛那句话根本不存在。
这种集体的失聪让伊芙琳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
她感到一股热流冲上头顶,嘴唇微张,想要出声维护那个牵动着这一切的男人。
但就在她的声音即将冲出喉咙的一刹那,身边的洛克菲勒拉住了她。
“不要冲动,艾薇。”
他低声提醒。
“她在怀疑西拉斯先生!”
伊芙琳转过头,压低了声音,急切而有分寸地为自己争辩。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不仅是因为愤怒,更是因为一种被孤立的委屈。
“这和我们无关。”
洛克菲勒轻轻摇了摇头,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
伊芙琳咬住了下唇。
她无法理解这种冷漠的理智,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她选择相信洛克菲勒,就像她无条件相信西拉斯和伊莎贝拉小姐一样。
她相信他们会管理好所有的一切,会真诚地告知他们所有事情,哪怕她并不能看懂他们的作为。
结果上总是不坏的,不是吗?
这是一种有趣的自我催眠
——如果世界总是按照自己无法把握的方向运转,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那么,比起亲自去抓握那些粗糙的缰绳,去厘清那些令人头痛的脉络和逻辑关系,尝试搞懂那复杂的机理,倒不如专注于表象。
哪怕只是虚假的安宁,只要能让自己感觉不坏,那就足够。
伊莎贝拉会说什么?
她在心中默默地期待着。
她一定会说出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是的,真的有地底人——是那些生活在黑暗地下的可怕生物,是他们让伟大的人类困于肮脏的现实。
西拉斯先生只是勇敢而智慧地揭露了真相,破坏了邪恶生物的阴谋。
或者,哪怕西拉斯先生有着更深远的战略部署。
他只是暂时隐瞒了一些内容,为了应对更大的威胁,他必须和伊莎贝拉小姐一同独立面对,作为一对孤独的守望者。
他是在通过一个名义重拾人们对民主、自由制度,对法律和制度保障的信心
——让人们从一个新的起点从头来过。
这才是合理的,这才是正义的。
然而,她却没有听到她想要的答复。
接下来的那一刻,伊莎贝拉的声音像是平地惊雷,又像是盛夏烈日下突然砸落的巨大冰雹。
一种物理上的冲击,带着巨大的破坏力和杀伤力,毫无预兆地砸碎了她心中那点微薄的幻想。
伊莎贝拉微微扬起下巴,碧蓝的眼睛里闪烁着残酷的坦诚:
“世界上没有地底人。
西拉斯说的都是杜撰出的内容,没有一句话是真正有所依据的真相。”
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紧接着,是一片哗然。
声音起初很小,像是暴风雨前的低鸣,随后迅速扩大。
连那些纪律性维持得极好的英雄们也开始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
不过,与其他人不同,他们的话语声维持得很短,似乎并没有形成真正的人际间的讨论,只是一种本能的震惊反应。
伊莎贝拉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继续说道,每一个词都清晰得可怕:
“公司发布此次演说,向社会宣传地底人的存在,并不是为了真正地打击什么邪恶势力。
世界上从来就没什么地底人,人们最终会发现这就是一场骗局。”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观察着茫然在他们脸上蔓延的过程。
“我们的目的只是让这个国家开启一场战争,让我们进入战争状态,让所有人为高烈度的冲突做准备。”
哗然更甚。
这句话中包含的信息,比前一句话语更让人感到明确的不安。
公司想将国家拖入战争之中。
在这里,“战争”这个词从来不是什么令人热血沸腾的口号。
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是那些头脑发热、缺乏见识的无知青年。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深知这两个字的重量。
战争意味着秩序的破坏和生命的消亡。
尤其是对友利坚这样一个超级大国而言,进入总体战本身便意味着极为难以承受的代价。
那会让整个世界为其买单——并反过来让世界惩罚其自身。
那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会把一切都拖入毁灭。
“公司想对谁开启战争?”
“谁会是那个不幸的倒霉蛋?”
前一句源自克拉克。
此时,这位身材魁梧的英雄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莎贝拉,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
后一句则源自伊莱亚斯。
他又恢复了那种古怪的亢奋,学着克拉克的样子,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以同样的方式严肃盯视着前方,尽管他的严肃中透着滑稽,但没人笑得出来。
答案很重要,却也不重要。
对谁战争?
如果抛开内战,放眼世界,够资格作为友利坚对手的实体并不算多。
至少必须是一个区域性的霸权国家或联合体
——欧洲?南亚?东亚?或者那个寒冷的北方国家?
友利坚必须为之长期备战,而非可以立即开启战端的国家则又少之又少。
几乎只有两个不同的分歧点。
或者,还有更疯狂的可能
——公司想进行地缘性的大吞并,大规模的州际侵略。
后果,则非常单一。
那将是大量残酷的流血事件,无数无辜的民众会为某个人、某些人的野心而付出不必要的损失,文明会被公司的计划拖入深渊。
无论伊莎贝拉给出什么答案,她都会遭受到有良知者的反对。
至少,以伊芙琳对克拉克、韦恩等人个性的猜测,这些坚守底线的人们绝不会对此袖手旁观。
哪怕是伊芙琳自己,也不会对此保持缄默。
她低着头,攥住了掌心,指甲深深陷入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然而,伊莎贝拉却再次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得可怕:
“没有目标。”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有些困惑地抬起了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她从周围人的声音,和目光的内容中读出了相同的疑惑。
没有目标?这怎么可能?
“公司想统治世界?”
一个靠近边缘的公司英雄问道。
莫名地,伊芙琳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她听懂了那个人的逻辑——如果没有特定的目标,很可能,就是一切都是目标,以征服全世界为目的开战。
这虽然听上去极其疯狂,甚至有些荒谬,但倘若公司已经下定决心欺诈全体民众,那这也并非不可能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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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极点的时候,伊莎贝拉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带着隐约的嘲弄,总体传达出掌控一切的自信。
“不,我们不会主动向任何其他国家发动全面战争,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她的话语延续了之前的颠覆。
“公司的战争没有任何目标,所有被征兆的士兵都不会被派到战场上,绝大部分被生产出的武器根本不会被列装到军队中。
没有任何人会在战场上死亡,因为既没有战场,也没有敌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将那一缕滑落的金发向后撩去。
这是一个极其女性化的动作,妩媚而柔和。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在半空中猛地握紧,随后做出了一个向前突刺的手势。
她的手指修长,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剑,狠狠地插进这凝固的空气中。
柔美与暴力瞬间转换。
“公司一直以来都是和平坚定的维护者,”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们选择进入战争状态,只是将其作为一种有效的经济调控手段。
这只是一个工具,方便我们对友利坚存在的问题,尤其是克兰普时代引起危机的那些积重难返的弊端进行彻底清除,作为繁荣实现前的过渡。”
如同某种咒语,这番话制造出了一种超出所有人认知的扭曲逻辑:
战争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清洗;
不是为了毁灭敌人,而是为了重塑自身。
“下面,由我为大家介绍,公司未来计划的两项核心内容。”
伊莎贝拉微微侧身,她的声音变得高昂而庄重,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会议室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周围的环境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沉的黑暗。
紧接着,她身后的巨大屏幕亮起,刺目的、带着诡异蓝紫色的冷光更迭变幻,瞬间囊括了整间屋子,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惨白而扭曲。
伊莎贝拉站在光影的中心,屏幕上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让她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另半张脸则愈发显得轮廓分明。
在黑暗中,她那碧蓝色的瞳孔中闪烁某种眼神
——某种理智到了极点便成为疯狂的眼神。
屏幕上浮现出两个巨大的标题。
字体锋利如刀,像是要割裂屏幕,撕开空气,刻入灵魂,寄居于每一个看到它们的事物之内,从而在短暂的展示中将自己永久地镌刻入世界之中。
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回响,伊莎贝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我们将其命名为,
‘幽灵战争’,以及,‘短期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