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重要的会议,参与其中则是一份特殊的殊荣。
确信的理由并不源于虚荣,而是源于邀请函本身的内容。
更重要的是,在邮件的抬头处,她并没有被笼统地归纳为“家属”或“随行人员”。
那是一封甚至比发给洛克菲勒本人还要详尽的独立邀请函。
在正文的末尾,西拉斯——她确信那一定是那位西拉斯先生,用一种古老而优雅得体的措辞,专门提到了她的家庭:
在这个变革的时代,莫罗家族的远见卓识令人印象深刻。”
措辞极其庄重。
为了这份庄重,她在动身前往洛杉鸭之前,曾陷入过一场小小的纠结。
于衣帽间里,伊芙琳曾对着镜子,试穿并选择了一套由意大利裁缝手工缝制的深紫色晚礼服。
丝绒材质,领口开得很低,裙摆如同且行且止的夜色般铺陈在地板上。
那是旧邦联政府时期,身为部长千金出席高端宴会时的标准战袍
——华丽、繁复,用昂贵的布料堆砌出一种令人敬畏的距离感。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配套的妆容:
加重的眼线,正红色的唇膏,以及一串俗气而必须的蓝宝石项链。
然而,当洛克菲勒走入时,这一切都被推翻了。
他站在门口,用少见的、略显不善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繁复的丝绒,然后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钴蓝色的工作制服,胸口处绣着“beta-529”序号的标识。
“亲爱的,”
伊芙琳转过身,捏着裙摆,略带迟疑地问道,
“这是不是太……朴素了一点?
我是说,考虑到那个场合的级别。
公司所有的高层都会到场。
以前我的父母出席这种级别的会议,西装和礼服是对于权力的起码尊重。”
“那是旧政府的规矩,伊芙琳。”
洛克菲勒摇了摇头,动作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于伊米塔多的员工来说,没有什么比‘职责’更神圣。
我们不靠布料的款式来彰显地位。
工作是头等大事,工作服就是最华丽的装束。”
这句话听上去颇为刺耳,却又极其精准,非常贴切。
是的,他说得对。
这才是正确的想法,这才是一个肩负着一整个国家命运、试图将文明从泥潭中拖拽出来的企业该有的觉悟。
旧邦联的政客们用丝绸包裹他们腐烂的私欲,用香槟掩盖权力的腥臭,但那只是冠冕堂皇、掩盖死亡的布匹。
伊米塔多不同。
公司相较于邦联政府,更加高效,更加进步,更接近某种纯粹的真理。
他们拥有特权,拥有力量,但这一切不是为了个人享受,不是为了那些自私的动机。
公司的成立是为了理想,为了责任。
就像她的洛克菲勒对她一样,就像她对他的洛克菲勒一样。
在这份伟大的事业面前,爱情只是理想的附加产物——好吧,可能比那要更重要一些。
两者早已如水乳交融般难分彼此。
但这绝不会消解她动机的高尚,反而让这份爱意染上了圣洁。
于是,她更改了方案。
此刻,当伊芙琳坐在洛杉鸭伊米塔多总部核心区的休息室内,低头审视自己现在的装束时,她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坦然。
一套浅米色的职业套装。
上身是收腰设计的西装外套,没有多余的蕾丝或刺绣。
面料是高支数的羊毛混纺,挺括而透气,紧紧包裹着她起伏有致的身躯,勾勒出一种干练而富有弹性的线条。
下身是一条及膝的铅笔裙,长度恰到好处,柔美而不显轻浮。
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不再像是一个依附于权力的花瓶,而是一名工作中的文职人员。
这种想法,在她接触过休息室内的其他人时,得到了完美的验证。
她很庆幸地发现,自己处于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之中。
比如坐在窗边的那位老绅士,伊莱亚斯·索恩。
伊芙琳很清楚外界对这位老人的评价,那些关于“谜语人”的传闻。
但在公司的体系下,过往的罪孽是被允许清洗的。
此刻的索恩先生,穿着一身考究但不张扬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
他被染黑的头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皱纹里都嵌着岁月的智慧而非暴戾。
他正在与旁边的人低声交谈,神态谦和,眼神慈祥,像是一位刚刚退休的大学教授,或者是那种会在周末去教堂做义工的邻家长辈。
他已经改过自新,洗心革面。
他对工作的专注和热忱,整个公司上下有目共睹。
他早已不再是罪犯,而是在用那些文明的手段协助公司打击犯罪,维护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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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转变,正是公司救能力的最好证明。
而在索恩先生对面,坐着大名鼎鼎的布莱斯·韦恩。
这是一位真正的“老钱”代表。
一件深蓝色的羊绒休闲西装,内衬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健康的肌肤。
一种花花公子式的打扮,却被他演绎得极具亲和力,即使坐在一张普通的皮质沙发上,也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慵懒而高贵的质感。
据伊芙琳所知,这位韦恩先生是西拉斯最早的支持者,也是公司最重要的合作者之一。
外界传闻他风流韵事不断,但在伊芙琳看来,这不过是他在慈善事业之外的一点私人调剂。
显而易见,这是一位好人,一位热心肠的慈善家。
正是这种底色里的善良,让他选择和西拉斯走到了一条路上。
当伊芙琳在卡门的引导下走进休息室时,这两位真正的大人物并没有摆出任何高高在上的架子。
“莫罗小姐,很高兴见到你。”
韦恩先生微笑着起身,绅士地欠身致意。
“令尊身体可好?”
索恩先生的声音醇厚而温和。
他们的谈吐平易近人,态度友善,让人几乎忘却了身份上的鸿沟。
他们像对待朋友一样和她相处——言语诚恳,眼神清澈,仿佛知无不言。
这与她见过的那些传统政客——例如那个两面三刀、满嘴谎言的斯特林议员——截然相反。
虽然他们并没有怎么搭理伊芙琳身边的洛克菲勒,但伊芙琳完全能理解。
洛克菲勒此刻正穿着那身钴蓝色的雇员常服,面目冷峻严肃,双手下垂贴紧裤缝,保持着一种随时听候调遣的静默姿态。
这符合洛克菲勒一贯与上级接触时的严谨方式,冷淡、克制,保持分寸。
当然,对西拉斯先生和伊莎贝拉小姐除外。
视线转动,伊芙琳看到了另一位传奇人物——克拉克·肯特纳先生。
他是公司中着名的“老好人”,一位低调至极的英雄。
克拉克先生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和普通的卡其色长裤,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是从某个中西部农场走出来的朴实记者。
虽然外界很多人认为这名为“超人强”的英雄已经隐退,甚至有些关于他能力衰退的流言蜚语,但只有公司内部的核心成员知道,他从未离开一线。
他是公司空中力量的基石,是最高效的物流与投放系统。
在沃尔普战争期间,那些搭载着几百名全副武装士兵的重型滑翔机,在没有任何引擎动力的情况下,就是靠他的牵引才得以出现在战场的上空。
那是克拉克先生亲手完成的杰作。
是他用手臂托举着滑翔机,飞越千山万水,将其精准地放置在指定位置。
听上去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些大材小用。
明明以他的能力,可以做到更多的事情,但他却选择了这种辅助角色。
对此,公司内部流传着一段录制于两年前的珍贵影像,那是他对这种选择的解释。
伊芙琳记得在那段影像中,克拉克先生坐在麦田边的台阶上,眼神深邃地望着远方,说道:
“关于自由,最重要的前提是坚持人类的主体性。
我不希望成为神,更不希望人类习惯于被神拯救。
这应该是一个由人类自己双手构建的世界,用属于人类文明的做法来解决自己的问题。
文明就像一个前途无量的孩子,孩子需要自由地探索世界,哪怕跌倒,也要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社会始终在发展,作为一位超能力者,我不能做太多干预和控制,否则就是在扼杀成长的可能。”
多么高尚的情操。
就像西拉斯先生一样——拥有超能力或得到超能力者的支持,却从来不滥用武力,坚守底线的大智慧人物。
他们都更愿意依靠头脑,依靠智慧力挽狂澜,而非暴力。
在他们之后,紧随其后到来的是麦迪逊·洛维尔。
这是一位年轻、活泼的女士。
她穿着和伊芙琳一样朴素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高马尾。
虽然她的举手投足间偶尔流露出一种仿佛在面对镜头的、略显做作的戏剧感,但那种活力并不让人讨厌,反而让人感到亲近。
随后到来的,是那些在各州分部早已位高权重的公司英雄们。
他们绝大多数都穿着和洛克菲勒一样的钴蓝色制服。
只有少数几个例外——一共三个,三男一女。
他们穿着并不起眼的便装,非常低调地步入休息室。
这几个人只是简单地和韦恩先生以及克拉克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那种氛围有些微妙,虽然缓和,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着某种虽然愈合但仍留有疤痕的历史。
伊芙琳有些好奇,但她并没有时间去探究其中的缘由。
不久,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真正的重量级人物开始登场。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极其刺眼的存在。
一只误闯入严肃学术研讨会的开屏孔雀。
一头金发被打理得油光水滑,每一根发丝都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泽。
身上穿着一套剪裁极其浮夸的纯白色西装,领口处别着一朵鲜红得近乎滴血的玫瑰,手腕上那块镶满钻石的腕表在行走间发出令人目眩的闪光。
这是一张英俊而锋利的面庞,但那双眼睛——伊芙琳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某种不稳定的、流动的混沌,且毫不掩饰,毫无自觉。
就像是一潭被搅浑的死水,又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物质。
他似乎时刻在考虑着诱惑什么,又或者,正在被某种不可名状的欲望所诱惑。
那种眼神太轻浮,太廉价,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扭曲,即便他全身包裹着价值连城的奢侈品,也掩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精神上的怪异与癫狂。
“抱歉,我来晚了,朋友们!”
亚伯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仿佛拥抱全世界的夸张动作,大声宣布道。
他的声音高亢而戏剧化,在安静的会议室内激起了一阵尴尬的回响。
“我不得不处理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在路上有些耽搁——你们知道的,总有些‘特别’的礼物需要花时间去准备。”
伊芙琳明明白白地从他的脸上读到了自负和一种病态的愉悦,
那根本不是歉意。
假如以最恶意的联想去揣测,那笑容背后甚至藏着某种挑衅。
他在次席——也就是仅次于主位的位置上优雅而轻浮地坐下,坐姿优美,但却不让人愉快。
休息室的气氛因为他的到来而瞬间变得有些僵硬。
那种原本存在于英雄们之间默契的、肃穆的乐章,似乎被这个轻佻的音符给扰乱了。
好在,这种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
真正的主导者,在下一刻踏入了房间。
会议室的门再次滑开,这一次,没有声音,却带来了一种如山峦般压迫而至的静默。
如果说亚伯兰是一团混乱的火,那么伊莎贝拉就是一座森冷、晶莹而又圣洁的冰雕。
她穿着的是一套黑色的、带有军装风格的高定女式制服。
如黑洞一般极致的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或是留下所有的光线,而将所有的阴影容纳其中。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一滞。
如往常一样,极具冲击性的、令人窒息的美。
制服紧紧包裹着她,展示出极度的禁锢,却反而将那隐藏在布料之下的、匀称而流畅的美丽形体勾勒得惊心动魄。
特别是她的腰部收束得极紧,向上延伸出挺拔的背脊,向下则是修长而挺拔的双腿,小腿被黑色丝袜紧紧包裹。
她的面庞依旧带着伤愈后特有的苍白,嘴唇没有涂抹任何色彩,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白,金发自然地垂落身后。
病容非但没有削弱她的气场,反而赋予了她一种近乎妖冶的威严。
那种脆弱感与她眼神中流露出的绝对掌控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危险而迷人的漩涡。
伊芙琳知道她之前受了重伤。
即便她看上去恢复得不错,但看着伊莎贝拉身影,她心中依然不由得升起一股对朋友的担忧。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伊莎贝拉在走向主位的途中,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伊芙琳的方向。
那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短暂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也许是不经意的,也许并不是专门针对伊芙琳,但那个微笑中包含的从容与淡然,极富感染力。
伊芙琳感到一阵莫名的安心和舒适,仿佛所有的动荡都在那个微笑中被抚平。
随着伊莎贝拉走上讲台,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空气凝固,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尊敬的、复杂的,还是亚伯兰那种玩世不恭的——此刻都汇聚在那个身影上。
没有人会对她表示不敬。
那太过于愚蠢。冒犯她有时甚至比冒犯西拉斯本人更加危险。
她不需要敲击桌子,不需要提高音量。
她只是简单的开口,声音清冷而平稳,如同冰泉流过岩石,没有丝毫的虚弱感。
“我想我无需过度交代,邮件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清楚。”
伊莎贝拉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漆黑的眸子扫视全场,带来一种冷淡、凝重仿佛实质般的压迫。
“不过,为了展示这次会议的庄重,我还是对其性质进行简要说明。”
“这是一次决定国家命运,决定公司未来的会议。”
“西拉斯先生和我,将在今天公布公司的未来方针。
而诸位,都是公司计划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的执行者。”
说完,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肃穆。伊芙琳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搏动,参与历史进程的神圣感让她激动而紧张,甚至有些情难自抑。
伊莎贝拉满意地收回目光,然后,她微微侧身,向着身侧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现在,西拉斯先生正在向全国发表讲话。”
她转过头,看向会议室巨大的黑色屏幕,声音中多了些许渲染虔诚的庄重。
“请看。”
话音落下,投影在她身旁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