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低沉而顺滑的嗡鸣,厚重的防弹玻璃自动门向两侧滑开。
一种令人愉悦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这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冷白色的灯光被磨砂灯罩过滤后,均匀地泼洒在灰色的抗静电地板上,反射出一种无机的洁净光泽。
走廊的两侧,如同陈列在博物馆的藏品般,排列着两队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是伊米塔多公司和平部特别挑选出的精锐,是军事化力量的直观体现。
每一名士兵都身着深黑色的复合材料作战服,关节处覆盖着哑光的碳纤维护甲,液压管线紧贴着四肢的肌肉线条游走,微型的伺服电机在静止中保持着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静默。
手中的x-25模块化突击步枪以前战术姿态双手持握,枪托抵住肩窝,黑洞洞的枪口呈四十五度角指向地面。
他们的静止并非松懈,而是被拉满到极致、蓄势待发的紧绷。
从他们面罩下凝固的呼吸,以及外骨骼承重结构微微发出的应力声中,可以轻易感受到强劲的张力。
当我迈过门槛,踏入这条钢铁铸就的甬道时,平静立刻被打破。
“刷——”
没有任何口令,整齐划一的动作撕裂了寂静。
二十名士兵同时立正,外骨骼的金属足片重重撞击地面,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紧接着,他们的右臂如同一柄柄弹出的利刃,带着机械辅助的迅猛,猛然举起。
右拳紧握,小臂笔直,指向斜上方四十五度的苍穹。
这是“和平礼”。
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这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面庞——尽管他们大半张脸都被战术目镜遮挡。
我微微颔首,随即抬起右臂,五指握拳,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指向天空,四十五度。
一秒钟的凝固后,我们同时放下了手臂。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刚才那充满仪式感的一幕从未发生。
这很有趣,也很无聊。
在公司外部,在和平部的宣传中,这个礼节被赋予了神圣的含义。
他们声称,这是为了通过某种充满力量感的肢体语言,来强化士兵们对集团的认同感,凝聚一种名为“集体荣誉”的粘合剂。
但实际上,公司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场表演。
一场精美的、必要的、带有某种古典主义色彩的政治表演。
公司内人员的认同感,从来不需要依靠这种源自古罗马、被上个世纪那些留着小胡子或者光头的独裁者们用烂了的陈旧技巧来维持。
和平部的士兵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之所以愿意为公司扣动扳机,并不是因为这个把手举向天空的动作有多么神圣。
他们认同的是更本质的东西,那个被称为“社会战略成功学”的庞大理论体系。
他们相信科学,相信自由意志的选择。
至于这个礼节?
它只是为了让外界看的。
我们在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暴力的美学语言——与这个世界对话,博得人们的服从和敬畏。
就在士兵们恢复警戒姿态的同时,走廊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急促却不失节奏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快步走近。
他的打扮与周围这些士兵格格不入。
他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钴蓝色制服,面料挺括,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标,在冷光下反射着微光。
那徽标表明了他的身份——宣传部。
在公司的体系中,跨部门的调动非常自然。
我们没有传统大型企业那种臃肿的官僚壁垒,也没有普通军队那种森严到僵化的兵种隔阂。
在伊米塔多,结构是液态的,一切都极度灵活。
当然,这源于我们为权力赋予的残酷。
管理权并不意味着归属权,它只意味着更大的责任,更加难以承受的风险,以及——与之相匹配的收益。
在这种机制下,并不是每个人都渴望向上爬。
我见过太多不够自信的员工,像躲避瘟疫一样主动回避管理责任。
在这里,自主权是一把双刃剑,它不像在其他团体中那样诱人。
它高悬于权力者的头顶之上,随时可能带来危险。
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距离我三米处停下,微微喘息几声,平复了呼吸。
我看了他一眼。
仅仅是一道目光,他便立刻紧绷了身体,做出了反应。
“宣传部第四办公室,五级文员,罗德里戈·德·拉·塞尔纳(rodrigo de serna)。”
他语速极快地报出了所有必要的信息。
“目前由我负责此区域的引导与对接工作,西拉斯先生。”
部门,职位,姓名,此时的任务。
以及,一个礼貌的、显示出绝对尊重的询问,作为这段自我介绍的句号:
“您有什么吩咐?”
很标准。在及格线以上。
“情况如何?”
我一边继续向前迈步,一边随口问道。
罗德里戈立刻跟上我的步伐,保持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一切进展顺利,先生。没有任何突发事件。”
“人都到齐了吗?”
“亚伯兰?”
我并没有停下脚步,语气依然平稳,
“理由是什么?”
罗德里戈似乎犹豫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词句,但他很快意识到在我的面前,修饰毫无意义。
“他说……他要为卡珊德拉女士带一份礼物。
他说那份礼物需要特别定制,可能会耽搁一些时间。”
我轻轻挑了挑眉。
这听起来荒谬绝伦,充满了纨绔子弟的傲慢与散漫。
但事情仍然完全在预期之中。
包括亚伯兰的不守规矩。
一个合格的谋划者,从来不需要让世界像钟表一样,分秒不差地按照预设的剧本运转。
那种喋喋不休地期望一切都要遵照某种理论、某种愿景发展的偏执,在临床中通常被定义为认知失调。
世界是混乱的,人性是复杂的。
真正的控制,并非消除变量,而是包容变量。
我只需要确保事情的核心走向与我的认知无误,而我的认知,必须时刻基于事实,随着现象的流动而调整。
“他们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继续问道,视线扫过前方。
“伊莱亚斯先生一直在公司内,他一直没有离开。”
罗德里戈低头思索了几秒,随后便开始快速汇报数据,显然早有准备,
听着这些时间点,我满意地微微点头。
完全符合预期的时间表。
除了洛克菲勒以外,其他达到参加这一级别会议标准的公司英雄们,都在十点十五分之后才姗姗来迟。
这听上去有些不同寻常。
但这恰恰是我故意为之的设计。
公司的英雄们,作为体系内的同僚,并不需要通过额外的会前等待来彼此熟悉,他们本就习惯于合作。
所以我专门让他们得知汇合的时间晚了一些。
目的是为了把舞台留给那些更需要它的“正常人”,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在休息室里彼此认识,结识,叙旧,交换名片,试探深浅。
至于亚伯兰的迟到,除了他本身的性格外,也是我设计的一环。
作为一位傲慢的特权者,他的活跃带有一种解构严肃的特质。
如果让他太早出现在休息室,可能会削减这场会议应有的庄重感与正当性。
所以我“贴心”地通知了卡珊德拉,让她向亚伯兰寻求一份礼物。
一份足以让他忙碌一阵子的礼物。
“他们现在在会议室吗?”
“不,先生。
他们目前都在会议室旁的贵宾休息室。”
“谁在接待他们?”
“之前是卡门主管在负责,伊莎贝拉小姐刚刚接手。”
合理的布置。
这是一种经典的接待思路:
由一位有身份、长袖善舞的中层官员负责前期的热场与安抚,而让真正有地位、代表核心权力的大人物在关键时刻出场,以彰显身份的尊贵与会议的层级。
“卡门安排得不错。”
我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替我向她转达这句话。”
这是一句嘉奖。
同时,也是对眼前这位职员工作的肯定。
他做得很不错,条理清晰,反应敏捷,准备充分。
“是!西拉斯先生!”
听到我的夸奖,罗德里戈的反应有些过度。
他那年轻的脸上瞬间涌上了一股血色,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显然,他在纪律性上的训练并没有旁边那些士兵充分,一时间的喜悦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忽然停下脚步,立正站好,像周围那些士兵一样,猛地举起右拳,向我行了个标准的“和平礼”。
我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以及那个虽然标准但出现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的手势,我略微皱了皱眉。
气氛一时凝固。
罗德里戈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手臂僵在半空中,眼神中掠过一丝惶恐。
我没有斥责他。
我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拳,以同样的礼节,四十五度指向天空,回应了他。
“我能理解你的喜悦,罗德里戈。”
放下手臂,我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份严厉的冷峻,
“但这不符合规定。
你是普通职员,不是士兵。
不要混淆了角色。下不为例。”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也没有等待他的忏悔,直接抬腿向前走去。
“是……是,西拉斯先生。”
他在我身后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庆幸与敬畏。
了解完状况后,我并没有急着走向会议室的方向。
在走廊的尽头,我转向了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广场。
我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眺望向窗外。
窗外是正午,但并没有阳光。
天空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严严实实地包裹着,那是西海岸少见的、令人感到压抑的阴霾天气。
没有雨,只有湿漉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的低气压,笼罩着整座城市。
天空中,几架造型流线、涂装为深灰色的飞行器正低空掠过。
那是公司新近列装的小型多用途飞机,采用了最新的涵道风扇技术,噪音极低。
目前,这些昂贵的设备只在总部周边、减利福尼亚州内以及国内几个大型城市群的公司分部中大量配置,用于紧急派遣和快速反应行动。
视线向下,落在外部广场的停机坪上。
那里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场顶级私人飞机的博览会。
来自于休息室里那些客人们的座驾,错落有致地停泊在湿润的混凝土上。
大部分是曙光集团新近联合友利坚国内几家小型飞机制造企业开发的标准公务机。
一架体型庞大、漆黑如夜的大型运输机,那是韦恩的座驾。
不远处,是一架轻盈的贝尔429直升机,那是麦迪逊·洛维尔的私人座驾。
而在跑道的尽头,一架造型浮夸、机身漆成香槟金色的豪华喷气机正在缓缓滑行降落。
透过舷窗,我甚至能隐约看到里面奢华的内饰灯光。
他来了,带着他的礼物。
他们在会议室中等候。
但我本人,并不会亲自去面见他们。
今天的这场会议,名义上是一场公司内部的高层扩大会议,实则是一场权力的分封与秩序的确认。
伊莎贝拉会代替我走进那间会议室。她会负责主持会议,用兼具优雅与威严的姿态,为他们介绍一些需要他们知道的事情,解答他们的疑惑,分配责任与利益,处理一些可能出现的危机
——如果有必要的话。
而我,需要做一些其他事。
我负责主持的,并不是那一场几十人的小会。
我的舞台不仅限于这里。
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目光穿过长长的走廊,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面对的是整个友利坚。
是合众国的全体民众。
以及,和这个国家息息相关的一整个世界。
这将是一次全国会议。
一次通过全频段广播、网络直播、甚至是街头大屏幕同步放送的公开声明。
它是对过去这段时日剧变的总结,更是对这个国家未来命运的展望
——或者说,规划。
是的,剧变已经结束了。
从五月十九日aa412航班劫持事件开始,国民经历了阅兵日惨案,乔瓦尼·沃尔普掀起的暴乱,埃尔科战争,直到今天,十一月六日,整整一百八十一天,噩梦终于到此结束。
将近半年的动乱,随着弗里德里希被处决,终于彻底画上了句号。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到足以填满几本厚重的历史教科书。
商业上的“反西拉斯同盟”土崩瓦解;
腐朽过时的友利坚邦联政府在混乱中崩溃倒台;
一场全国范围内的暴乱洪水般突然发生,又被我们迅速扑灭;
一场由那个老吸血鬼阴谋策划、由柯尔特家族执行的武装叛乱,在发生前便被扼杀于摇篮之中。
现在,对于一个普通的平民来说,这个国家变成了什么样?
在他们眼中,一个友好的、虽然庞大但终究只是局限性的商业实体
——伊米塔多公司,忽然摇身一变,成为了国家的主人。
虽然秩序已经被重新建立,过去的混乱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
但未来,始终悬而未决。
没有人知道公司将如何作为。没有人知道环境将如何变化。
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的未来将去往何处。
这就像是一个投河自尽的人被救上了岸,他不再窒息,不再休克,肺部重新充盈了氧气。
但他依然躺在泥泞的河岸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开始人生。
只要稍微看一眼那些衡量局面的指标,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感到绝望。
股票指数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狂泻,经济统计数据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失业率高得吓人。
所有的数据,无论是官方修饰过的,还是民间流传的,都极其糟糕。
哪怕普通人并不能直接看到这些数据,但信息渠道上的掩饰,无法遮盖真相的棱角。
对现实的观感是不会骗人的。
企业的销售额在降低,融资变得既容易又困难,人员在失业,物价在飞涨,火车晚点,航班取消,物流数额大幅度下降。
一切都处于一种弥漫性的困顿和沮丧中。
伊芙琳在内华达州看到的那些混乱,仅仅是一小部分。
内华达州的产业结构单一,地理情况简单,尚且如此。
而在东海岸,在那些复杂的工业区和金融中心,面临的困局则更加严峻。
可以说,如果不是公司用一些具备强制性的手段维持着紧急状态,如果不是曙光部的临时措施像止痛药一样缓释了一些下降的压力,事情很快便将走向恶化。
人们将会失去对临时政府的信任,加之旧的邦联架构已经瓦解,如果不加以干预,友利坚将再次走向分裂。
一切,都维系在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平衡中,就像那些历史上的时刻。
一战战败后的魏玛共和国,通货膨胀让马克变成了废纸。
沙皇下台后的临时政府,克伦斯基在冬宫里发表着空洞的演说,而布尔,什,维克正在街头积蓄力量。
甚至是1789年前夕的巴黎。
我们现在的情况,虽然没有那么绝望,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旧历史已结束,新时代尚未完全展开的“幕间休息”。
当然,想要解决眼下的困局,对我而言并不困难。
至少没有那些历史时刻中那么困难。
事实上,公司面临的情况要比他们简单得多。
民间自发形成的秩序依然得到了维护,没有出现任何不受控的大面积恐慌。
一个全面的、有序的、不会动摇的政治实体——也就是伊米塔多公司——作为社会的基石,依然稳固地矗立着。
这就已经比那些混乱的时期要好上太多了。
更为重要的是,我们甚至已经有了充分的理论储备。
我们有可行的、完全可以全面推广的指导思想——社会战略成功学。
那不止是空洞的口号,那是一套可被实践的体系。
现在,人们只欠缺一样东西。
一个方向。
一个能为所有人带来动力、不容置疑的声音。
一个能让缺乏勇气、陷入恐慌中的整个社会机器重新运转起来的目标。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感受着丝绸衬里滑过手腕的触感,然后转过身,走向通往演播厅的通道。
在那里,聚光灯已经亮起,摄像机已经就位。
这是我的计划中最巧夺天工的一步。
一场面对所有人、面对所有无知者的宏大欺骗。
一场经济学和社会学研究对朴素感官与浅薄直觉的完美劫持。
兴许,这也会是人类文明历史上绝无仅有的、杰作般的变革。
一场灰暗而光荣的演出,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