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同无数根剔透的丝线,将西雅图的天空与地面缝合在一起。
先锋广场南侧的一条被遗忘的街道,红砖路面在积水中泛着晦暗的油光。
位于街角名为“分离派(secession)”的咖啡馆,像是一个坚守在时光洪流中的顽固老者。
它的门面由深色的胡桃木镶板拼接而成,黄铜的门把手光可鉴人,上方悬挂着一盏煤气灯造型的电灯,散发着琥珀色的暖光,将橱窗内的世界与外界阴冷的灰色彻底隔绝。
店内没有客人,只有一张狭长的红木吧台,以及散落在角落里的几张圆桌,桌布是维多利亚晚期风格的暗红色天鹅绒,上面能看到细微的磨损痕迹。
吧台后,一个男人正在忙碌。
他穿着一件没有商标的亚麻衬衫,袖口卷至手肘,露出苍白的小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极其专注地摆弄着面前锅炉外露的伊莱克特拉(elektra)拉杆式咖啡机。
他抓起一把深褐色的豆子,投入手摇磨豆机的铸铁漏斗中。
随着手柄有节奏的转动,豆子干脆利落地碎裂,细碎的粉末落入粉碗。
填压,旋转,抛光,直到粉饼表面平整如镜,扣上手柄。
然后,男人抬起拉杆,滚烫的水流被注入粉饼的微小孔隙,那是水与火的交融,是施压与抗拒的角力。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死死盯着流嘴。
他正通过专注的行动尝试恢复自己对局面的掌控感,几乎已经取得了成功。
然而,局面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事情重新开始失控。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锅炉上蒸腾的热气,看了一眼门口。
玻璃门上的挂锁是锁住的。
他低下头,继续注视着那如老鼠尾巴般细长、粘稠的深褐色液体滴入白瓷杯中。
就在滴落的间隙,门口的风铃并未响起,但木门却静悄悄地向内敞开。
而当木门再次合上时,风铃才终于发出响声 ,湿润的寒气甚至都没来得及透入。
进来的只有一个人。
来人穿着一套考究的三件套西装,那是二十世纪初爱德华时代的风格,深灰色的精纺羊毛面料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吸纳了所有的光线,展现出无光的厚重。
他的领口系着温莎结,领带夹是一枚不起眼的黑曜石,左手拿着一把收拢的长柄黑伞,伞尖轻触地面的红砖,发出细微的、告知式的响声。
他自然地走到长桌前,将那把并未沾湿多少雨水的黑伞靠在桌边,整个过程中,他的姿态如被剪辑进现实的旧胶片般优雅、从容。
随后,他将双手撑在椅背上,审视了吧台后的场景几秒,才缓缓开口。
“我需要一杯——”
“这里今天歇业,门口有告示牌。”
吧台后的男人没有抬头。
他依然全神贯注地盯着咖啡油脂的生成,看着如同虎皮般斑驳的金黄色泡沫。
被打断的客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的拒绝不值一提。
“——维也纳咖啡。”
他补完了自己的需求。
吧台后的男人终于停止了动作。
他直起腰,灰败的眼睛看向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刻意掩饰的波动。
“今天歇业,先生。”
“你开业了。新闻上写的。”
客人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跃动,就像是在钢琴琴键上弹奏一节华彩。
随后,他将屏幕转向吧台。
画面中央是一则被加粗的通告,背景是伊米塔多公司的半透明徽标。
“即刻起,位于杰克逊街304号的‘分离派’咖啡馆,因其杰出的文化贡献,被列为重点示范窗口。
勒令即刻恢复营业,以飨市民。
所有违反商业秩序的停业行为,将被视为对区域经济繁荣的阻碍。”
这是一条具备时效性的、热乎乎的、带有不可抗拒效力的企业政令。
“你看,弗里德里希。”
客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又隐约带着森冷的穿透力,
“你应该在开业中。
如果你不开门,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填满这条街道。
相比之下,接待我一位客人,是不是显得划算得多?”
被称为弗里德里希的男人盯着屏幕。
“什么时候的消息?”
“就在刚才,我快到这里的时候。
我让我的秘书安排的,流程走得很快。”
客人收回手机,语气轻松地说,
“你知道的,新闻意味着价值,价值也可以购买新闻。”
“好吧……但新闻上说的和现实里写的不总是一回事。”
弗里德里希的声音低沉下来,他重新低下头,
“你记得1920年的华尔街爆炸案吗?
马车,炸药,碎裂的玻璃。
我们都知道那件事的真相。
所有的活人都说那是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恶作剧,只有死者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死神从来不吃新闻那套。”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概率。”
话虽如此,弗里德里希没有再拒绝。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罐密封的鲜奶油,开始制作那杯维也纳咖啡——黑咖啡打底,覆盖上厚厚的、如同雪峰般的鲜奶油,最后撒上细密的巧克力粉。
“我没想到你会找上我,西拉斯。”
“我以为你做好了准备。”
这位身着爱德华时代西装的绅士——西拉斯,也就是我,轻轻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已经准备好拔枪了,不是吗?
军火,士兵,作战方针,行动计划。你在内华达州策划了一场战争,一场针对我的战争。
现在你输了。
柯尔特家族的军队溃散了。
你直接逃走,逃到了这个雨水充沛的城市,把自己埋在这个旧咖啡馆里,然后期望我能放过你?”
我轻笑了一声,笑声透着些许刻意为之的荒谬。
我们认识很久了,作为我的同类,作为同样在这个星球上生活了几个世纪的老家伙,我想你不会持有这种天真的想法。”
咖啡杯被推到了我的面前。
白瓷杯壁温热细腻,如同少女的肌肤。那层厚重的鲜奶油正缓缓融化,将下方的黑色苦涩逐渐掩埋,或是反过来被其所吞没。
我没有喝。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杯液体,然后抬起视线,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在我们的世界里,他是个没有被清出局的玩家。
我们是老相识,虽然彼此间已经失去联系很长时间。
在此次事件中,他是柯尔特叛乱幕后的策划者,真正让其变得危险的人物。
他的出现是我没有按照一般粉饰太平的逻辑将其大而化小,反而将其称作为一场战争的重要原因。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战略需要——这是另外的问题。
“我以为你很守规则。”
弗里德里希用力擦着手。
“我从来很守规则。”
我回答。
“那你就不该追到这里!”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打破了店内虚假的平静,
“当初我们竞争时已经定下了规则!
不能亲自下场,由自己的手下决定胜负!
路德维希(dwig)在印第安战争中输了,你放过了他;
米哈伊尔(ikhail)在东西战争中输了,你让他体面地流亡;
奥托(otto)在欧战中输了,你甚至允许他保留爵位!
你不能违背自己定下的规矩!”
他歇斯底里地强调着我的规则。
虽然没有达到疯狂的程度,在普通人看来只能算是高亢,但对我们来说,这已经算是颜面扫地的失态,显露出了极度的慌张。
“为什么?”
我反问,语气轻柔。
“为什么?
他盯着我,
“因为你是那个最强调秩序的人!”
多么动听的求饶和诡辩!
“不,亲爱的老朋友,我想你搞错了一些事情。”
我身体微倾,双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抵在下颌处。
这是一个封闭的姿势,也是一个进攻的姿势。
“那些规则,是战争中的规矩。
为了让我们之间的博弈有序进行,为了增强、而不是破坏我们这一群体在人类社会中的影响力,我们定下了它们。
这是初衷,你知道的。”
“是的!所以你应该——”
“但现在可不是在战争中。”
我打断了他,声音冷淡而克制,
“路德维希死了,米哈伊尔死了,奥托死了。
现在就剩你和我。
而你,输了。”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配合着话语的节奏。
“法学领域有一个古老的原则,叫做‘情势变更’(cu reb sic stantib)。
当契约订立的基础条件发生了根本性的、无法预见的改变时,原有的契约就不再具备约束力。
规则有其适用的情景,而现在,情景变了。
我们需要遵守新的规则。”
弗里德里希的脸色变得惨白,魂不守舍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酒架,几瓶陈年威士忌发出一阵颤抖的碰撞声。
“不,等等——”
“我以为你能反应过来。”
我继续说道,语速平缓,步步紧逼,
“我在战争中亲自出手了,在我已经知道你下场干预的前提下。
你也知道我出手了,埃尔科的潜入行动是由我亲手执行的。
当我在埃尔科现身的那一刻,旧的规则就已经作废了。”
我端起那杯咖啡,轻轻晃了晃,看着那浑浊的褐色。
“事情非常清楚,不是吗?”
“我以为……旧的规则依然还生效。”
“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害怕。”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没有!”
“你有。如果你不害怕的话,你现在就可以直接出手。”
我摊开双手,强调着我的存在,
“我就在你面前。
我没有带军队。
我是独自一个人走进这扇门的。
至少在我的手下到来之前,这里只有你和我。”
气氛在这一刻紧绷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满的弓弦。
“动手吗,弗里德里希?
来吧,拿起枪,向我扣动扳机,至少这样你还能留点尊严。”
弗里德里希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得狰狞,原本那种颓废的优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困兽般的凶狠。
但我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这似乎是示弱,让我气势短暂地弱了对方一头。
然而,随着对峙的持续,渐渐地,在一刻,气势重新逆转,很快,明朗真诚的微笑完全盖过了虚伪的故作姿态
“你别太得意,西拉斯!”
他咬牙切齿,但这更像是某种无能的哀鸣。
“我没有得意,我只是在解决问题。
非常遗憾,弗里德里希。
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那是在什么时候?
1792年的巴黎?
还是1848年的维也纳?
无论何时,你骨子里就是个胆小鬼。
你只会去谋划触手可及的事情,只做百分百有把握的谋划。
你没有足够的欲望和野心。
甚至,你连激发欲望和野心的能力都没有。
明明那才是最有用的动力,那才是人——以及所有文明生物最有用的利器。”
我看了一眼腕表,
“谈谈正事吧。
既然你不敢动手,那我们就来谈判。
你希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结局?”
“我有选择吗?”
“当然。我是一个讲究民主的人。”
我微笑着伸出三根手指,
“公正(jtice),文明(civilization),戏剧性(draa)。
选一个。”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他似乎在试图分辨这三个词的意义。
“这些都只是抽象的概念……”
“听起来你需要样本。
你总是缺乏想象力。”
我叹了口气,就像一个面对愚钝学生的无奈导师,
“《威尼斯商人》、《暴风雨》、《哈姆雷特》。
莎士比亚早就为我们写好了剧本。”
“你还是如过去一样喜爱莎士比亚。”
“那是英国文化中少见的精华。
充满隐喻,充满血腥,又充满了美感。”
我真诚地建议道,
“我推荐你选择《暴风雨》,那是出喜剧,意味着和解与宽恕,虽然过程曲折。
或者《威尼斯商人》,那是一场关于契约的精彩辩论。
当然,我想没人会选择《哈姆雷特》,那太悲剧了,遍地尸骸。”
弗里德里希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思考了一段时间,直到我开始有些不耐烦。
这并不是一个应该纠结的问题。
“我选择公正。”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戏剧性和文明都是你的陷阱,那太模糊,能让你自由发挥。
公正尚且可控。”
我不禁在心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不愧是胆小鬼弗里德里希。
他在绝境中依然试图寻找那条看起来最安全、最保守的路径。
“很好。”
我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他,“那我们就在新的规则下办事。”
“新规则?”
他警觉地抬起头。
“我摧毁了你的手下,这是规则内的事情,毕竟那是战争。
而你,却违反了我的规则——你的手下渴望抓住我,并且,让我付出了代价。”
“你没有受伤!”
他大声辩解,“你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伊莎贝拉受了伤。”
我的声音略微变冷,很快就再次变得如沐春风。
“在我的概念里,她归属于我。
基于公正的原则,你也应该付出对等的代价。”
弗里德里希愣住了。
他似乎在权衡。
“你想要什么?”
他试探着问。
“由我的部下打伤你。”
我竖起两根手指,
“两名部下。
就像你当初派去围剿我的那些人一样。
打伤伊莎贝拉的也是两个人。
基于对等原则,你需要面对我的两个人。”
他放下了手中的器皿,侧头看向那一面被阴影笼罩的墙壁,似乎正在计算着胜率。
“很宽容的选择,不是吗?只是两个属下而已。”
我补充道,语气轻松。
他没有回答,但我看到了他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希望。
我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也没有兴趣继续欣赏他那可笑的算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转身,拿起放在桌边的黑伞。
“咖啡我就不喝了。”
我指了指那杯已经彻底冷却、表面结出一层难看奶皮的浑浊液体。
“你也是个胆小鬼,西拉斯。”
他在我身后低吼,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挽回一点场面。
这是一句情绪化的宣泄,毫无逻辑,经不起推敲,无需任何反驳。
喝下他的咖啡,除了满足一点好胜心外别无用处。
而我本身便已经是赢家。赢家不需要向输家证明自己的勇气。
“再见,弗里德里希。”
我推开门,依旧是迟来的门铃响声。
外面的雨还在下,空气湿润而清新,洗刷着这这座城市的尘埃。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
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期望中的结局。
我达成了此行的目标,解决了问题,消除了隐患。
而他也自以为在谈判中争取到了规则内看似良性的结局。
他的猜想一部分没错——那两个选项确实是陷阱。
但他也没有选对。
“公正”——意味着诚实,诚恳,没有欺骗,没有偏袒。
这当然没错。
我告知的的确是真相。
我的两名部下会去处理他——处理这个恶贯满盈、罪有应得、天真而胆小的恶棍。
我只是隐瞒了一些不那么重要的信息——一些关键但非必须的条件。
那两名部下——或者说,两名在这个时代被我发掘的朋友。
他正坐在几十米外的黑色装甲跑车里。
如果韦恩无法解决问题,另一位就会出场。
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任何生物有正面对抗他的能力。
不过,我不觉得需要到那一步。
“两个人”只是为了让事情听起来公正,好让他死得明白,死得充满希望。
好吧,我坦白。
无论他选择哪一项,都是这个结局。
兼具文明的形式,公正的内核,以及充满戏剧性的反转。
我需要给伊莎贝拉一个有分量的交代。
他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但只有唯一选项。
规则是为活人制定的,死神从来无需考虑那些表面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