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般醇厚的阳光,浸润着一整间理疗室,我所坐的位置则恰好被窗帘遮挡,覆盖着一片深红色的阴影。
明暗以我的手臂为界。
我处在一个绝佳的位置,既能享受到阳光的温暖和照明,又不必忍受光芒带来的刺目和灼热。
在我的对面,伊莎贝拉正坐在床沿。
她身上是一件格外宽大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空荡,像是鸟类换羽前那一身不合时宜的羽翼。
她的双腿悬空,不时晃动,脚尖偶尔触碰地毯,像是在试探地面的深浅虚实,在静谧的晨光中,显现出一种苍白而易碎的美感。
“昨天晚上,伊芙琳给我发了封邮件。”
她打破了沉默。
“她说了些什么?”
我合上手中的书,书页并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工作上的事情。”
伊莎贝拉微微侧过头,眉头打结般纠缠在一起,
“她那里的工作似乎阻力很大,大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将信里的内容描述清楚。
“按照她的说法,首先是工程问题。市政发出招标公告,试图修复公路和桥梁,但却找不到哪怕一家愿意承接的公司。
由于前政府的工程款拖欠问题,那些在名录上注册的承包商,仿佛都已经蒸发,联系不上,或者以各种荒诞不经的理由——比如‘星象不合’或是‘缺少符合工会标准的无麸质午餐’——拒绝了合同。”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更糟糕的是那些已经立项的工程。
报告书上的进度条画得激进美丽,色彩鲜艳而线条饱满。
有项工程声称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但当伊芙琳去实地考察时,发现那里除了几台挖掘机和一群在工地上晒太阳的流浪猫之外,连一块新砖都没有砌上去。
大量的拨款在层层转包和虚构的‘咨询费’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其他的吗”
我轻声问道。
“财务方面也是一场灾难。
或者说,是一场魔术秀。
假账做得连最蹩脚的会计都能一眼看穿,错账更是多如牛毛。
更可笑的是那些名目繁多的机构——‘历史街区苔藓保护委员会’、‘社区流浪犬心理健康互助组’……
似乎每个区域都需要一笔巨款来维持某种不知所谓的‘运营’。
尽管公司已经全面接管,但在执行层面上,所有人依然都是张着嘴待哺的雏鸟,唯一的区别只在于嘴张得有多大。”
“人力也是个大问题。
找不到合适的执行者,甚至连愿意填表的雇员都凑不齐。
公司的员工可以暂时顶替,但他们的数量完全不够。
本地的雇员尸位素餐者不在少数,只有少数人值得召回。
伊芙琳说,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管理一个州,而是在试图用勺子把大海里的水舀干。”
她说完,有些气馁地垂下肩膀,似乎在替自己的朋友感同身受。
“还有呢?”我问道。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住床沿,试图站起来。
她想继续康复治疗的流程。
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伤势的余韵让她的动作显得迟缓而颤抖。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臂,虚悬在离她腰侧半英寸的地方——在不触碰的前提下,随时准备在重力战胜意志的那一刻提供绝对的支撑。
她站稳了,咬着嘴唇,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两步。
她在房间里慢慢地踱步。
从床边到窗台,短短的十几英尺,在此刻仿佛是横跨大西洋的航线。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细密的汗珠在额头上渗出,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专心致志地走完两三趟后,她才扶着椅背,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回答了我的问题。
“她在邮件的末尾,说得很委婉。
她说她觉得自己似乎缺乏那种大刀阔斧改变局势的能力。
她认为,由于经费的捉襟见肘,以及地方财政的结构性崩溃,她并没有掌握缓解当前局势所必需的‘硬性条件’。”
“她需要一些拨款?”
我挑起眉毛。
“不。”
伊莎贝拉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芒,
“如果是那样,她会直接让洛克菲勒提交预算申请表。
她说的是——他们需要你的意见。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你的意见。”
“很聪明的说辞。”
我不禁莞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却又极其精准的界限划分。
在权力的语言中,请求“拨款”和请求“意见”,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内涵。
前者是总督向君主乞食,暗示着某种程度的独立性和主体性——“给我资源,我会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
这是一种平行的、契约式的关系,像是一个独立的项目经理向投资人追加预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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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者,请求“意见”,则是将自己彻底置于客体的位置,置于工具的匣中
——“我不仅需要资源,我更需要大脑;我不是在治理,我是在执行您的意志”。
这是一种垂直的、从属的关系,像是副手在向正职寻求指令。
伊芙琳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依附于洛克菲勒,而洛克菲勒只是一个执行者,非具备原动力的决策者。
在公司秩序的版图中,他们没有,也不应该有独立的决策权。
通过向伊莎贝拉——公司名义上的领导者之一,我的养女——寻求我的意见,她既表达了绝对的忠诚,又巧妙地将解决难题的责任上交。
“下一步什么时候开始?”
她询问道,眼神中短暂地流露出担忧 却又很快隐去。
我没有回答。
“你需要休息一会儿,伊兹。”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小腿,我轻声建议道。
“好吧。”
伊莎贝拉没有逞强。
在我的搀扶下,她慢慢挪回床边,重新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猫一样慵懒的泄气感。
“这种训练简直是在浪费生命。”
她嘟囔着,语气听上去可爱而活泼,
“强度太低了,简直像是给老太太准备的广播体操。
可是……”
她有些懊恼地锤了一下枕头:
“可是就这么走几步,我就觉得头发晕。
这简直是折磨,对于耐心的折磨。
我几乎要忍不住激活戒指了。”
“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我故作严厉地提醒。
“是的。”
她有些沮丧地点了点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凑近我,仰起头。
眼睛清澈、真诚,带着某种勃发的渴望,直直地撞进我的视线。
“你有什么增强体质的方法吗,西拉斯?
快速的、立竿见影的?”
“我会的都已经教给你了。”
我温和地回应,并没有避开她的注视,
“手稿上记载的格斗术、呼吸法,那就是全部。
并没有什么被撕掉的秘密章节。”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
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一丝祈求,像是想从糖罐里再讨一颗糖果的孩子,
“我是说,在受伤之后恢复的方法。
特殊的……甚至是,魔法般的?
我现在就可以用的那类。”
她那略显病态的苍白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期待的红晕,病号服的领口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教授你的,都是我正在使用的,或者已经使用过的。”
“也就是说,你没受过伤?”
她反问,眼中带着怀疑。
“恰恰相反。”
我伸出手,轻轻帮她理顺耳边一缕被汗水沾湿的发丝,
“不止一次。
在漫长的岁月中,直到我的头脑和所处的环境足以让我完全离开争斗之前,受伤是家常便饭。
重伤濒死有过不止一次,至于轻伤,那就如同呼吸般频繁。”
“那么?”
她眼中的狐疑更甚——显然,我的话并没有打消她的念头,反而证实了某种可能性的存在。
“你知道的,伊兹。”
我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坦白时的无奈与寻求理解的坦诚,
“我是一个炼金术的专家,也是一个对人体结构——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有着深刻理解的医学研究者。
我选择用药剂解决问题。那是我的捷径。”
“那你也可以给我准备一份!”
她眼睛一亮,抓住了我的袖口。
“完全不行。”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为什么?”
“我的药剂,哪怕是那些所谓的‘温和’版本,多数都只用在了我自己身上。”
我俯视着她,目光变得深邃,
“我是一个吸血鬼。
我和人类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体构造,不同的代谢速率,以及对毒素和生化反应的耐受性。
那些能让我的伤口在愈合的液体,注射进你的血管,我无法确定后果究竟会如何。”
“当然,你的身体情况我也了如指掌——公司积累有完整可信的数据。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可以冒险。
研发一种针对人类体质、且能达到那种效果的疗法,需要漫长的时间。”
我解释了药物研发的逻辑:
“先是体外细胞实验,然后是小鼠、灵长类动物,最后才是极其谨慎的一期、二期临床。
我们需要观察它对神经系统的长期影响,对骨骼密度的潜在破坏……”
“可我记得,你并不遵守这些!”
伊莎贝拉打断了我,她的眼神变得犀利,仿佛抓住了我的把柄,
“你之前用过的那些东西,哪怕是用在别人身上,都没有经过这些步骤!
如果你愿意,你几乎就是直接用在了临床中。
规矩对你来说只是摆设。”
“我有我自己的步骤,通过基于经验的直觉和判断。”
我平静地回答,“而且,事情也有轻重缓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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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事情不重要?”
她松开了抓着我袖口的手,向后仰去,靠在枕头上,做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嘴唇微微嘟起,眼神却从睫毛下偷偷打量我。
这显然是她在故作姿态。
她很聪明,极其聪明。
她已经听懂了我话里的潜台词——而我在绝大部分时候,都不会扭转自己清醒思考后的决定。
正因如此,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我的事情很多,伊兹。
秩序的建立和维护,无数的人和公文,潜藏的敌人和不忠诚的朋友。
很多人都需要我给出良药,无论是政治上的,还是生理上的。
我必须权衡利弊。”
“所以……”
她眨了眨眼,那股委屈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得逞的笑意,
“你还是愿意花费一整个上午,哪怕有着那么多的‘国家大事’,也要在这里帮助我做这种无聊的康复治疗?”
“这是一回事,伊兹。”
“好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她笑了起来,笑容里既有对我固执的无奈。
“那么,我的‘医生’,下一项是什么?”
“核心训练。你需要重建腰腹的力量。”
我走到床边,示意她平躺下来。
纯棉的床单因为她的动作陷下去一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仰面躺倒,长发如水般散开,在那苍白的枕头上蜿蜒。
“屈膝。双脚踩实床面。对,就是这样。”
我伸出手,按住她的脚踝。
掌心下,她的皮肤细腻而微凉,脚踝的骨骼纤细却坚硬。
“现在,试着抬起你的骨盆。
做桥式运动。慢一点,不要用爆发力,用肌肉的控制力。”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发力。
她的身体像是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随着臀部的抬起,病号服顺着重力滑落,勾勒出她大腿和小腹紧绷的线条。
“保持住。”
我一只手稳固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虚扶在她的腰侧,感受着她核心肌群的收缩状况。
“收紧这里。”
我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腹外斜肌。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三,二,一。放下。”
肌肉的张力瞬间卸去。
她重重地摔回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随着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微微颤动,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凌乱的绮丽。
“再来一组。”
我宣布。
她再次摆好了姿势。
…………
“再来一组。”
“你是魔鬼吗,西拉斯?”
她虽然抱怨着,却依然顺从地再次摆好了姿势。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整体而言,非常顺利。
随后,又进行了髋关节的灵活性训练,以及针对腿部肌肉的等长收缩练习。
当这一切结束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
不能不说——从纯粹的时间投入产出比角度来看,这看上去颇有些奢侈,甚至可以说是浪费。
我似乎并不应该把如此长的时间,用在一个病人的床边,充当一名昂贵得离谱的高级护工。
但正如我所说,一切都是权衡利弊后的结果。
我必须确保一切正常进行。
人们往往陷入一种认知中的误区
——他们误认为,或者说,误以为“正确”、“正常”、“安全”是世界的常态,是生活的底色。
他们认为只要自己不去破坏,生活就会像一条平静的河流一样缓缓流淌。
这不能说是完全错误。
对于大多数无需触及世界真相的人,这是一种必要的心理防御机制。
人们并不能看到生活的全貌,也并不需要真相作为预期。
他们不需要像个智者,或者一个领导者那样,对一切混沌划分清楚。
事实上,无论清醒与否,多数人的生活内核总是一团乱麻。
他们的资产配置永远处于一种随机的混乱中,无法正确地投资与消费,永远在欲望与能力之间失衡;
他们无法处理情感问题
——至少无法处理得尽善尽美,总是在误解、争吵与冷战中消耗着原本稀薄的爱意。
人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念头——让自己有动力去维护一切的平稳进行,哪怕有时候这种念头听上去矫枉过正,乃至于不切实际。
然而,领导者和管理者,就决不能如普通人那样对此缺乏概念。
在这个进行得并不完全、充分,充满了被包装的原始本质的世界中,错漏、风险、不确定才是生活的常态。
所谓的“稳定、有序、繁荣”,不过是在巨大的混乱深渊之上,通过不间断地、高强度的调整和控制,勉强维持的一层薄薄的冰面。
一旦调控的力度稍稍减弱,哪怕只是一个瞬间的疏忽,失控和毁灭便会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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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力并不总是能将调控做到极限
——哪怕是活了三百六十年的我,也不行。
因而,我,以及与我处在相似功能位置的人,必须学会一项最核心的技能:
控制风险,分配资源——不为任何一项具体的建设,只为减少每一次可能的损失。
身体情况,精神状态,由上到下每一个人的愚蠢、无知、贪婪、嫉妒、欲望。
每一个区域的工作可能出现的问题,设备故障引发的蝴蝶效应,舆情状况的出现和蔓延,可能发生的民众抗议、暴动,有组织的叛乱,乃至于实质威胁——那名为战争的、政治最激烈的释放。
在这个巨大的、摇摇欲坠的丑陋混合物中,有些事情必须被赋予最高的优先级
——比如伊莎贝拉的情况。
她必须处在我的控制之内。
她必须完全健康,必须毫无瑕疵地符合计划的要求。
比如,计划的进行。
我必须解决所有必要的阻碍,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步任务。
为此,有些事情就不得不被忽略,被作为代价支付出去。
比如,我个人的休假——有时在漫长而枯燥的午后,我会怀念那漫长的退休时光,怀念在中产社区度过的漫长岁月
——对于长生种而言,假期总是过于短暂,像是一场刚开始就被打断的美梦。
比如,一些人在“合理范围”内,被容忍的权利削减。
比如,一些事件所共生的、被判定为“无害”的额外影响。
正如我不同意对伊莎贝拉使用炼金术。
那是因为我无法容忍不成熟的制剂对她产生哪怕万分之一的、我意料之外的负面影响。
她不应成为未经验证作品的试验场。
我要保证她的健康无虞,用最稳妥的方式。
然而,与此同时,我却毫无心理负担地在另一位患者身上用了炼金术的产品
——以帮助她达到她那渺小而贪婪的愿望。
那无疑是一项神奇的产品。
它能清除掉所有的伤疤,无论是岁月留下的蚀刻,还是火焰留下的狰狞吻痕;
它能去除所有那些令人不快的损伤和瑕疵,修复乃至优化皮肤,骨骼,以及血液。
它能让一个人的容貌恢复至他所期望的巅峰状态,甚至到达前所未有的高峰。
听上去,这像是一样完美的制剂。
它可以让全世界,乃至古往今来所有的女人梦寐以求,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出卖灵魂。
它的造价足够高昂,但在历史上,依然有许多人为其付出过价码——并制造了几出令人扼腕的悲剧。
其中最着名的一位,一个有着蜜色肌肤的荷兰女人,后来世人称她为玛塔·哈利。
她的人生是一场灾难,甚至连我也为之受到些许牵连。
在那之后,我不得不将仅剩的成品和配方都暂时封存,束之高阁。
不过,在这件事中,它的代价可被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