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画像(1 / 1)

一头如夜色般浓郁的黑发,随意却又仿佛刻意垂落在肩头。

颀长的身材,即便是在坐姿中,也能看出那惊心动魄的线条。

一身制服,少许裸露出的皮肤,白得刺眼,白得没有任何杂质,像是弥漫天空的雪,又像是某种神圣的裹尸布。

在这极致的白之上,是她那如同伤口般鲜艳的红唇,以及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瞳孔。

这种色彩的极简主义搭配——黑、白、红——构成了某种强烈的视觉张力。

她像是一个概念的集合体,既让人联想到婚礼上圣洁的婚纱,又让人联想到葬礼上肃穆的丧服;

既是红十字旗下救死扶伤的医生,又是黑夜中收割生命的死神。

她的出现似乎天然便意味着某种“事件”的发生,意味着平静的终结。

一切绝非无足轻重。

此刻,她翘着腿,摆出大方而冷淡的姿态,包裹在丝袜中的一双长腿交叠在一起,形成一个优雅的锐角。

“告诉我,你理想中的样子是什么样的。”

汉娜声音平淡地问。

她侧过头扫了遍四周,然后直勾勾地看向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她先是不敢与汉娜对视,那目光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仿佛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其针刺。

但很快,出于礼貌和某种习惯性的服从,她又强迫自己移回了目光。

汉娜的视线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那里面没有普通人看到她烧伤面孔时的嫌恶与惊恐,没有虚伪的怜悯,也没有西拉斯那种无条件的温和。

她的眼睛像是一个摄像头的镜头,或者一面光滑的镜子。

摄像头是没有感情的,它只是记录,只是观察,看不出镜头后藏着的是善意还是恶意的灵魂;

镜子是没有内核的,它只是反射,一切全然取决于对方的念头。

如果你心怀鬼胎,你在镜中看到的就是丑恶;

如果你心存希望,你在镜中看到的就是救赎。

这种“无”,包含了一切美好与恶毒的可能,让卡珊德拉感到一阵无所适从的恐慌。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吗?”

卡珊德拉急忙问道。

“是的。重要的一部分。”

汉娜简洁、有力地答道。

“我该怎么描述?”

卡珊德拉感到为难。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理想中的样子,但语言在描述美貌时总是显得苍白无力。

“如果你不会文学式的描述——”

汉娜停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卡珊德拉从这半截话中听到了一种隐藏的嫌恶。

那并非针对她,而像是针对一类群体,一类概念。

但当卡珊德拉仔细去分辨时,那情绪又消失无踪,仿佛只是她在那面镜子中看到的、属于自己的投影。

“只是……有点困难。”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手指不安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你可以找一个参照物。

在其他人的脸上修改。”

汉娜给出了提示,一个平庸的、却又有效的建议。

参照物。

在这个瞬间,卡珊德拉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面孔。

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涂鸦的游戏,这是她唯一的一次机会。

她必须深思熟虑。

然而,房间里的氛围并没有给她留下太多思考的余裕。

伊米塔多的首席医疗顾问,这位施耐德小姐,正端坐在她面前,等待着答复。

每一秒的沉默,每一次延迟,都让卡珊德拉产生一种本能的负罪感。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在考场上答不出题的学生,而监考老师正站在桌边观察,用目光提醒着她的无能。

也许她更应该问问对方的想法?她这样想道。

即使那是她自己的脸,是她自己渴望成为的样子。

“您有什么建议吗?”

她试探着问。

“可以想想明星,演员之类。”

明星,演员。

这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方向。

卡珊德拉的思绪飘回了过去。

在那场灾难之前,她像一些同龄的女孩一样,热衷于讨论好莱坞的八卦,在卧室的墙上贴满海报。

她有自己喜爱的名人,那些光鲜亮丽的面孔曾是她梦中的常客。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直接复刻对方的脸孔。

一个人的魅力是由无数细节堆砌而成的——声音、步态、眼神、甚至是那特定的灯光和妆容。

容貌只是其中之一。

但现在,她们在只讨论容貌。

她有选择的权利——却没有选择的方向。

每一种倾向都听上去足够诱人,每一种倾向却又不够完全。

如果她试图让自己在家乡更受欢迎,也许她应该选择那种传统的、金发碧眼的甜心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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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曾经为这个方向而努力。

不。

卡珊德拉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已经回不到家乡去了。

事情变得非常糟糕,她不想顶着一张会让自己想起过去的脸。

那么,泰拉(tay)?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那是无数女孩模仿的对象。

但那是一个太过独特的选项。

泰拉就是泰拉,她的脸已经成为了一个符号。

如果卡珊德拉选择了这张脸,她将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成为一个拙劣的复制品,一个行走的高仿赝品。

她不应该试图成为别人。

她拥有一次向上帝许愿的机会,她不应该用这唯一的机会,换来一个他人天生就有的、触手可及的形象。

那太浪费了,太廉价了。

那么……

面前的汉娜微微调整了坐姿,用一种新的目光打量着她。

那目光中似乎夹杂着怀疑,又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像是在观察一只正在试图走出迷宫的小白鼠。

卡珊德拉看不出其中具体的意味,她只感受到一股持续的、沉甸甸的压力,迫使她必须开口。

她不得不将自己的顾虑坦白说出。

“我不太想模仿单一的明星。这听上去有些贪心,但是……”

“我明白。”

汉娜点了点头,打断了她,

“这是唯一的机会,非常珍贵,不能浪费。”

她表现得通情达理,理性的冷漠中透出让卡珊德拉安心的赞同。

“是的,我正是这个意思。”

卡珊德拉祈求式地抬头看着床前的女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裸露出的皮肤充满红肿溃烂的痕迹,在这个表情下,她一定显得狰狞可怖,而绝非楚楚可怜。

她连忙再次低下头。

“也许你可以换个方法。”

汉娜建议道,“比如,告诉我你比较喜欢的几张面孔,我可以为你试着综合她们外表的优点。”

一个折中的方法。

听上去并不具体,像是一个模糊的承诺,但却更容易让卡珊德拉下定决心。

卡珊德拉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的碎片中搜寻。

她报出了两个名字。

她们并不是最当红的新星,也不是那种美得惊心动魄的类型。

直到名字脱口而出,卡珊德拉才意识到自己选择她们的原因——她们分别代表了两档伴随她成长的电视节目。

在那些充满了欢笑和虚构温情的剧集中,这两张脸孔带来了某种遥远的憧憬。

尽管后来,这种憧憬被她迁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而这两位原主则在表面上被她遗忘,但潜意识里,那是她对美丽形象的最初定义。

“还有吗?”

汉娜手中的笔在纸上记录着,头也不抬。

卡珊德拉的声音大了一些,“还有摩根·福克斯(an fawkes)”

这次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如果说前两者是明媚的花朵,带来温暖友好的确信,那么后两者就是夺目的玫瑰,带来冲击性的美丽。

前者让她得到幸福,后者则让她戴上桂冠。

“还有吗?”

汉娜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询问还要不要加一份甜点。

似乎没有了。

如果汉娜真的能像她承诺的那样,综合起这些脸孔上所有和美丽相关的特质,那势必会是一张在她眼中绝对完美的脸庞。

其他的名字只能在心理上产生一种“数量增加”的虚假安全感,却并不能增添任何实质性的特质。

不,不对。

还缺少一个。

缺少重要的一类。

最具感染力的,最能打动人心的,永远不是银幕上的那些幻象。

银幕上的形象依赖于想象,你需要通过视觉调用画面与感官的关联,去脑补她们的具体内容。

那是虚无缥缈的。

只有眼前的,真实看到的,听到的,触手可及的,才是记忆最为深刻且真实的。

那种美是立体的,是带着侵略性的,是不可替代的。

卡珊德拉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勇气。

她试探着说道,声音有些颤抖。

一边说,她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这是一次危险的尝试。

伊莎贝拉是公司的领袖之一,可能也是汉娜的上级。

将她的名字列入名单,很可能会构成僭越。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汉娜没有表露任何针对她想法或个人的反对。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是一个再自然不过的补充选择。

“这允许吗?”

卡珊德拉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不允许的。”

汉娜淡然回答,“我也想这么做,但没有这个机会。”

非常奇怪的回答。

那语气中似乎暗示着某种遗憾,又或者是一种孤僻的幽默。

卡珊德拉有些好奇,但她不敢深究。

她的勇气已经被刚才那个名字消耗了大半,但还剩下最后一点,足以支撑她提出下一个更加冒昧的请求

——这也许是她在烧伤前性格的残留。

她在家中曾非常受宠,虽然称不上娇纵,却也没受过什么有效的约束。

先前的惨痛经历虽然摧毁了她的生活,但由于过于剧烈和具备破坏力,并没有给她带来循序渐进的经验和教训,只留下了巨大的悲伤与创伤。

“还有……施耐德小姐。”

卡珊德拉看着面前的女人,鼓起勇气说道,“我想加上您。”

“我?”

汉娜手中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如深渊般的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卡珊德拉几秒。

然后,汉娜笑了。

那是一个非常优雅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弧度完美。

这个笑容让卡珊德拉想起了西拉斯的笑容,温和、亲切、包容,带着高高在上的真诚——不对他人负责的真诚。

“谢谢。”

汉娜说道。

卡珊德拉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谢谢。

通常医生不会因为病人想整容成自己而道谢。

但她能读出对方非常开心,那说明她的意见得到了接受,甚至赞美。

汉娜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拿起放在膝头的一叠公司专用稿纸,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

汉娜作画的姿态专注而迷人,手腕悬空,手指灵巧地舞动,线条在纸上生长。

她一边画,一边随口介绍着她的创作思路。

卡珊德拉听不懂那些关于透视、解剖结构和光影关系的专业术语,她只是痴痴地看着那张逐渐成形的线稿。

尽管只是黑白的线条,但画面上那个女人的轮廓已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和满足。

“这只是草稿。”

汉娜收起笔,站起身,“等我几个小时。”

她带着那张纸离开了,像一阵白色的狂风,卷走了房间里的压抑,只留下无尽的期待。

……

四个小时后,汉娜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幅装裱好的彩色肖像画,轻轻地放在了卡珊德拉的案头。

“看看吧。”

卡珊德拉屏住呼吸,目光落在画作上。

画上的女人,美得令人窒息。

那是一张统合了所有她提及名字的优点的脸庞,却又不是简单的拼凑。

汉娜似乎运用了某种超越艺术的魔法,将那些截然不同的特质——亲和力、野性、冷艳的疏离感等等——完美地熔在了一起。

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藏着星辰大海,眼角眉梢带着浑然天成的媚意,却又被一种高贵的冷漠所中和。

嘴唇丰满红润,微微张开,似乎在诉说着无声的邀请。

皮肤白皙如瓷,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

它的美感极具冲击力,霸道地挤占了卡珊德拉所有的视觉空间,从头面到肢体,从每一根发丝的走向到皮肤的纹理,都在极致地博人眼球。

在看到这幅画之前,卡珊德拉对自己的渴望依然缺乏具象的感受,但在看到它的那一刻,她确信——那就是她。

那就是她灵魂深处渴望成为的样子。

唯一让卡珊德拉感到一丝微妙的是,画中人的眉眼间,似乎隐约有着她在学校里最讨厌的那个女生的影子。

那个女生总是趾高气扬,总是抢走她的风头。

但那不要紧。

她们并不完全敌对,卡珊德拉也只是有些讨厌对方那种过于张扬的个性而已。

仅仅是个性而已。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刻,她会为此感到后悔。

但是——至少现在不会。

她不能对自己说不。

“天呐。”

卡珊德拉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想要触碰画作,却又怕弄脏了它,

“你真厉害……这就是我想要的样子。”

汉娜不置可否。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卡珊德拉的夸赞,仿佛这只是她随手完成的小事。

她转身,将一瓶药水放在了床边的小桌上,紧挨着一束插在玻璃瓶里的鲜花。

那是一瓶绿色的液体,颜色鲜艳得有些诡异,像是从翡翠中提取的汁液,又像是某种肮脏的沼泽水。

液体粘稠,不断冒着细小的气泡,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泽,与旁边娇艳而虚浮的鲜花格外的相称。

紧接着,汉娜拿起画,将它立在床边。

她把脸凑到卡珊德拉的脑袋边上,发丝轻轻拂过卡珊德拉缠着纱布的脸颊,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比划着,调整着画作的角度,直到确认卡珊德拉躺下时也能以完美的视角看到它,才用特制的支架将其完全固定住。

她也许天生就有创作美丽的能力,无论是画作,还是肉体。

卡珊德拉善意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对汉娜充满了感激,因此,自然而然地以最良好的角度去揣度对方的个性——事实上,这也是她最习惯于使用的角度。

“做好准备后,你就把它喝了。”

汉娜伸出修长的手指,先是指了指那瓶冒着气泡的药剂,又指了指那幅画。

“你会逐渐开始感到困倦,直到睡去。

在那之前,一直看着这幅画,让它的样子彻底进入你的脑海。

药效生效会需要三四天。

期间大部分时间你会处于昏迷状态,可能会做些噩梦,不必惊慌,那是正常现象。

醒不过来的概率在技术上可以忽略不计。

醒时会有人来照顾你。”

“好。”

卡珊德拉答应道。

汉娜离开了。

房间里剩下卡珊德拉,那幅画,和那瓶药。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脸上凹凸不平的创口。

然后,她看向那瓶可疑的绿色药剂。

她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那美丽、可信的画面之上,并从中汲取了充足的信念。

她拿起药瓶,先是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

有些凉,像是冰镇过的薄荷,口感粘稠如蜜,带着一股奇异的、令人迷醉的甜味。

她不再犹豫,仰起头,将其全部服下。

十分钟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半小时后,十二点刚过。

她确信是这个时间点,因为门外有人走过。

那是西拉斯,即使在半昏迷中,她也能辨认出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在看望完伊莎贝拉之后,他总在这个时间经过她的门口。

伴随着那脚步声的远去,带着对清醒时美好新生的无限想象,卡珊德拉彻底沉入了黑暗的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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