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膜状的油污黏附在每一张鲜艳的红色塑料桌面上,辅以座椅坚硬、毫无服务精神的质感,初看下或许不觉得什么,久坐却让人不自觉地感到焦虑,想要去做点什么别的事情,然后逃离似的离开。
这里是“熊猫快餐”的一家分店,或者别的什么名字的餐馆,这不重要。
它有着类似麦当劳的流水线式布局,却装饰着充满刻板印象的红灯笼和毫无美感的金色福字。
凯尔(kyle),一个听上去像是还没从兄弟会的宿醉中彻底醒来的名字,正坐在靠窗的角落里。
他身上整齐的休闲西装与这里格格不入,就像一枚被误投入平价自动贩卖机的收藏纪念币
——其价值也许超出所需,但在功能和外观上,它与环境毫无关联,毫不匹配。
此时,他的视线被屏幕牢牢吸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新成立的官方刊物——《复兴导报》(the revival herald)。
在这个纸媒早已成为博物馆展品的年代,它自然地只被建设在网络中。
但这东西与其他的线上媒体截然不同。
没有为了争夺眼球而设计的标题,没有力求制造视觉冲击的图片,甚至没有广告。
它是一片枯燥的、由数据和公文构筑的荒原,内容硬核得令人发指,没有任何水分。
凯尔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映入眼帘的全是涉及全国性新政策、新规定、新制度的条文,以及那些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地区性重大事件。
新成立的组织名字一个个跳出来,裹挟着某种集体主义文化的幽灵:
总部建立于堪萨斯城的“农业复兴基金”(agricultural revival fund);
直属于曙光部的庞然大物“大农业联合体”(grand agricultural nsortiu);
基于曙光工业集团骨架构建的“复兴工业联盟”(revival dtrial alliance);
还有位于匹兹堡和亚特兰大的、只存在于规划蓝图中的两座“复兴城”——在描述中,那是一座如天堂般的城市,对一切技术和工程友好,承载着旧时代工业文明对未来的想象。
以及,由公司牵头,管控各行各业,由“和平生产委员会”管理的“大合作组织”(the grand operation anization)。
“大,联合,复兴,合作。”
凯尔喃喃自语,面露嘲弄,
“不愧是克兰普时代的产物。
看看这些词,除了大而化之的空话,他们还会用些什么?
大,联合,复兴,合作。”
“听上去都是好词。”
坐在他对面的贝内特(bent)冷静回应道。
他是凯尔的同事,以及,好友,至少算是朋友。
贝内特正在对付一份宫保鸡丁套餐,酱汁沾在他那件打折季购买的衬衫领口附近,但他浑然不觉。
他边咀嚼着那些口感可疑的鸡肉块,一边开口,
“德州人最爱听到这些。”
凯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视线没有离开屏幕,
“‘大’意味着一刀切,意味着权力的独断专行,意味着良莠不齐的强制整合。
‘联合’?
那是对弱者的保护,对友利坚精神的背叛,意味着抱团取暖,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平摊那些本不该由他们承担的责任。
‘合作’就是互相输血,合法收割。
至于‘复兴’——”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重一点,仿佛要戳穿那个词虚伪的外壳:
“复兴,就是把你现在仅存的一点东西收走,作为交换,塞给你一张画在纸上的宏伟蓝图。”
“但民众爱听这个。”
贝内特吞下一口米饭,耸了耸肩,
“这让他们觉得安全,觉得未来有奔头。”
“所以他们选出了克兰普。”
凯尔冷冷说道,
“那个自大狂搞砸了一切,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而现在上台的,本质上还是他任期内孵化出的怪胎
——伊米塔多,曙光集团,还有那个冠冕堂皇的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他用力地划了一下手机画面,动作暴躁,
“我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这些枯燥的、让人恶心的文字。”
“但你不得不看。”
贝内特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真相。
是的,不得不看。
即使凯尔生理性地厌恶这些充满了行政命令口吻的消息,即使每一个字都让他回想起大学时代那些最无聊的政治学概论课,他也不得不关注。
这是职业习惯,更是生存需要。
他们供职于一家游说机构。
凯尔是政府关系与游说部门的负责人;
贝内特则负责政策合规业务。
他们的工作曾如此光鲜:
穿梭于华盛顿的酒会与听证会之间,用香槟、雪茄和精心包装的话术,为政府官员和幕后股东搭建利益输送的桥梁,并从中抽取丰厚的佣金。
他们是这个系统的润滑剂,是依附于权力身上精明的寄生虫。
但现在,寄主换了。
他们不得不重新认清形势。
这些枯燥的消息决定了凯尔还能谈成多少笔业务,还能维持多久他那岌岌可危的中产阶级体面,甚至决定了他能不能继续这份工作。
他们被安排了“带薪休假”——这通常是裁员前的最后体面。
贝内特的烦恼要更少一些。
合规部门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刚需
——机构有资金,有资金就有投资需求,有需求就必须考虑政策,贝内特的职务也就能继续下去,顶多是暂时性的任务真空。
而凯尔,前途一片灰暗。
“公司”不接受游说。
这是新秩序下最令他恐慌的规则。
他们更习惯于直接管理。
在方才那番宣泄情绪之外,凯尔其实能读懂公司那些词语真正的含义。
“大”意味着赢家通吃,不留余地;
“合作”意味着绝对服从,不能拒绝;
“联合”意味着大包大揽,消灭步骤;
“复兴”意味着他们早已有了成熟且封闭的计划,不需要任何外部的“建议”。
这本该不是坏消息。
凯尔自诩为聪明的投机客——准确说,投机客的助手。
他不是资本的拥有者,不需要为投资环境的变动买单。
相反,混乱、未知和风险,本该是他这种人的乐园。
只要有确定的风向,他就能像豺狼一样找到猎物。
他足够聪明,足够富有才智,头脑清醒。
可是……
“全都是框架和蓝图,”
凯尔烦躁地拍了拍桌面,
“我想看到些确定的东西。
具体的项目,具体的资金流向。
他们想扶植什么?想做些什么?
而不是这些该死的、空洞的口号。”
“你没得到内部消息?”
贝内特颇为惊讶地抬起头,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在往日,这种时候凯尔总是能靠着长袖善舞带来的布局和积累的人脉,比新闻早一步嗅到真相。
“完全没有。”
凯尔的声音愤怒中带上了沮丧。
“布兰登呢?还有布雷克?”
沮丧更甚。
布兰登是一一位资深国会参议员的首席助理,是凯尔在这个圈子里最重要的线人之一;
而布雷克,那是他在白宫行政办公室工作的女友——或者说,前女友。
她交际广泛,颇有人脉和渠道。
“布兰登失业了。
就在昨天,他被当作冗余人员清理出了办公室。”
凯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至于布雷克,她和我分手了。”
“分手了?”
贝内特放下了手中的叉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
“你们之前的感情明明不错。
你们不是还在计划去马尔代夫度假吗?”
“因为我的收入下降了,而房东又非常合乎情理地涨了租金。”
凯尔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曙光公司在这一带招了很多新雇员,他们出手比我要大方得多。
我不得不从能看到波托马克河的高级公寓搬出来。
然后,布雷克就跟我分手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比起爱我这个人,她可能更爱那间公寓里的落地窗,爱那种早晨醒来能俯瞰特区的角度。
或者,她根本谁都不爱,她只是想让自己爬得更高,而我,可能会拖累她下坠。”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布雷克的身影。
不是她微笑的样子,而是她在那个公寓里的样子。
她喜欢赤裸着身体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丝绸般的晨光勾勒出她的曲线,线条充满了野心与欲望的张力。
她会回头看他,眼神热切。
也许那种热切从来就不是对他。
“原来如此……”
贝内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我在上周五早上看到她了。
她坐上了一辆车,就在我们要去的那个路口。”
“什么车?”
“一辆普通的曙光信标2,新款。
开车的是个年轻人,穿着蓝色的制服,不过胸口没有徽标,看样子是个临时雇员。”
贝内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这周一我又见到一次。”
“上周五?”
凯尔的声音瞬间拔高,尖锐而响亮。
周围食客的目光纷纷投射过来,但他毫无察觉。
“可我们在周六才分手!”
他大声喊叫着,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羞耻感像滚烫的开水泼在身上。
那不仅仅是被背叛的愤怒,更是一种跌落的恐慌。
一个临时雇员?
一个穿着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普通员工?
布雷克宁愿选择那样的人,也不愿在这个时候陪他共度难关?
不,这不仅仅是选择的问题。
这说明更多的内容。
周围的人看着他,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怜悯的冷漠。
“想开点,老兄。”
贝内特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不能不说,这是个让人悲伤的故事,但在如今的华盛顿,这算不上新闻。
贝内特擦了擦嘴,准备起身。
他的动作幅度稍微大了一些,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
褐色的液体连同冰块瞬间倾覆。
凯尔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的上半身向一边侧去,堪堪避开了飞溅而来的褐色。
几乎没有饮料沾上他的西装。
这是一次完美的闪避,一次充满了职业素养的危机应对。
但在这一刻,在这一片狼藉的快餐店桌面上,这种敏捷显得滑稽而多余。
“抱歉。”
贝内特有些尴尬地看着桌上的混乱。
“但我得走了。回见,凯尔。”
“你要去哪?”
凯尔整理了一下衣领,看着准备离开的朋友。
这是工作餐——虽然两人处于带薪休假中,但他们依然每天正常上班。
下午他们本应正常地去机构,无聊地度过一个下午。
“不,我去贝塞斯达。我找了份兼职。”
“兼职?”
凯尔挑起眉毛,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
“别告诉我你要去送外卖。
那会毁了你的简历。”
贝内特压低了音量,仿佛在谈论的内容并不体面,
“去做家庭财务管理,记账、报税之类的事情。那里的中产家庭需要这些。”
凯尔不知该如何回答。
贝塞斯达是富人区。
去那里当临时会计,听起来却也符合“体面”这一底线要求。
但对于像贝内特这样的专家来说,这无疑是一种浪费。
看得出,贝内特的经济状况也有些拮据。
他在积极地寻求后路。
贝内特走了,留下凯尔一个人面对着餐桌。
凯尔站起身,去柜台为这顿并不美味的午餐结清账目。
走出餐厅,他并没有回家——那个已经不再属于他的豪华公寓,或者刚刚接纳他的出租屋。
他走进附近的一家小商店,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瓶罐装咖啡。
那种廉价的、不敢暴露咖啡本味的速溶咖啡。
过去,他是用这东西来续命的。
在那些通宵达旦修改游说方案的夜晚,在那些为了配合议员行程而不得不连轴转的清晨,咖啡因是他的燃料,是用来对抗生理性疲劳的武器。
但现在,他一点儿也不疲劳。
甚至可以说,他的精力充沛得无处安放。
他打开拉环,“咔哒”一声脆响。
他需要咖啡来消遣——不,这个词过于业余。
他需要的是那种液体的苦味流过喉咙的感觉,需要的是那种手握着咖啡罐的触感。这是一种仪式感,一种表演。
他需要让自己以为自己正在工作,以为自己还是那个忙碌的、被需要的专业人士。
他站在街角,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意识到,自己也许真的需要一份兼职。
不仅仅是因为钱,虽然钱也是个大问题。
带薪休假对其他人是一种缓刑。
而对他而言,那却已经是灾难。
他的收入结构中,薪水其实只占收入的一小部分,灰色的佣金和咨询费才是大头。
但现在,这些都没了。余下的薪水并不能改变什么。
“休假”才是最难以忍受的酷刑。
不仅是公司oa系统里显示的红色的“休假”状态,更是整个人生状态的停摆。
他不得不闲下来,却又因为收入的断崖式下跌而变得异常忙碌。
过去,他的生活是由一张张账单支撑。
家政服务会处理好所有的清洁和熨烫;
高档餐厅和营养配送会解决他的饮食,确保他在摄入足够热量的同时,保持精英阶层那种对视觉友好的体型;
高档社区的安保替他隔绝了世界的混乱。
还有女人。
他习惯于用金钱支付感情上的开支。
对于布雷克,他付出的是作为工作一部分的时间投入和昂贵的礼物;
而对其他人,他只需要支付一笔介绍费,一笔不菲的酬金,就可以合理地、甚至是享受地解决生理需要。
那是高效的、卫生的、没有任何后顾之忧的交易。
而现在,随着“付款”这一通用解决方案的失效,生活露出了它原本狰狞琐碎的面目。
他不得不自己洗那些标着“仅限干洗”的衬衫,不得不去超市计算卡路里和价格的性价比,不得不忍受没有内容的夜晚。
他不得不用宝贵的时间和精力去填补这些低级的空洞。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意义。
他不再像个顶尖的、拥有价值的精英,而像个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庸俗的、没有体面的,缺乏可能性的普通人。
尽管由于精英的体面,他没有任何储蓄——那是他对未来盲目乐观的代价。
凯尔扔掉烟头,用皮鞋尖碾灭。
他走进一家星巴克,不是为了喝咖啡,而是为了那是里免费的wi-fi和像模像样的办公氛围。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求职网站。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作者,检索信息是他的本能。
屏幕上跳出的岗位信息让他感到窒息。
电视剧和电影里总是对兼职者的生活进行某种浪漫化的修饰,仿佛那是体验生活的插曲。
那也许是对的,但绝不是在现在,绝不是在这个时间点。
一些简单的变动就能摧毁那种虚假的和谐。
租金更昂贵一些,物价更高一些——他过去从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理,甚至认为这是经济繁荣的标志。
岗位更少一些,而像他这样因失业和收入降低而涌入求职市场的人更多一些。
仅此而已,生活的氛围就已经完全逆转。
事实就是如此残酷。
作为一个金融业和政治领域的从业者,他在过去信奉的是一套行业内的信条。
他希望一切都能更高压一些,人们应该处于极限负荷中,竭尽全力为政府的绩效和企业的盈利燃烧自己。
他认为,所有的可能性都应该被压榨到极限。
无论是动荡、灾难、混乱,还是繁荣、热情,乃至于盲目的信心,只要是变化,就是机会。
市场期待一切将发生的变化,赞美一切激进的支出、乃至于消耗,鄙视一切保守的提议,厌憎一切静止或迟滞的可能。
但现在,当他变成那个被挤压的“代价”时,他动摇了。
作为一名求职者,他此刻无比希望这一切早点结束。
他希望能重新回到他的岗位上,再次以投机为职业,以风险、以发掘可能性、以合法的剥削和压榨为生计,重回那个高高在上的精英身份。
当他看到求职网站上那些岗位的数量——少得可怜,以及那些薪资数字——低得令人发指,再粗略地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开支账单时。
无措的茫然从脚底升起,顺着骨髓,直冲脑海。
那些曾经被他鄙视的、渴望秩序和强权的落后人士。
他曾经嘲笑他们无法适应充满风险、机遇的金融国度,适应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自由市场,无法正确面对自己的失败,祈望他人意志的救助和支配。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们需要什么,自身也希冀着相同的事物。
西拉斯能给出方案。
所有人都期待他给出方案。
那个在洛杉鸭崛起的家伙,那个冷酷、武断、有些激进的男人。
凯尔盯着屏幕,眼神中流露出渴望。
他最好立即给出方法——去结束发生在这个国度上、尤其在他身边,正在发生的这种该死的衰退。
或者,就如报纸上所说的那些大词:
大,合作,联合,复兴。
让一切回到过去。
回到那个美好的过去。带上连同他在内的所有人
——即使做不到所有,但至少不能将他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