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场剧烈的、如高烧般的痉挛终于从这片土地的肌理中退去。
天空蓝得纯净,他的心却被阴霾笼罩。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苟同为什么公司会将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发生的一切定义为一场“战争”。
在他的思维中,“战争”这个词太过沉重,也太过宏大,它理应包含漫长的动员、胶着的战线、数以万计的伤亡以及在泥泞战壕中绝望的岁月。
但刚刚发生的一切?
不,那不配称之为战争。
那只是一次治安整肃。
柯尔特家族的覆灭快得令人咋舌。
没有大规模的阵地对峙,没有拉锯战,冲突从爆发到熄灭,甚至还来不及让新闻媒体拟好耸人听闻的标题。
虽然从组织形式和装备配置上看,柯尔特家族确实动用了私人武装、重型火力,具备了局部叛乱的雏形。
但在那场冲突演变为真正的燎原大火之前,就在那个夜晚,它被硬生生地掐灭了。
双方局面的悬殊,让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搏斗,而更像是一次单方面的碾压
——如同液压机将试图反抗的核桃压得粉碎。
作为一名在内华达深耕多年的政客,他还有另一个更重要、更紧迫,关乎身家性命的思考角度:立场。
埃尔科是他的核心选区之一,也是他的基本盘。
如果将这次事件定义为一场“暴乱”,那么对他而言,这是一次严峻的危机,一次对他能力的重大质疑。
他需要动用所有的政治智慧,在这个泥潭中为自己开辟一条未受污染的道路,向制度和公众证明自己只是受害者,而非共谋。
但如果这是一场“内战”?
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如果是内战,这就是一次审判。
作为这个选区的代表,他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责任的漩涡。
无论他如何辩解,“无能政客”的标签,甚至“叛乱温床的纵容者”的罪名,都有可能将他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任由后来者唾弃。
这就是他此刻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即使公司还没有正式向他发出任何通知,没有任何一纸逮捕令,也没有任何对失职者的公开指责。
但他相信,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庞大的公司机器正在运转。
博弈、权衡、决策,这些都需要流程和时间。
公司需要维持各方势力的平衡,需要协调内外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最终裁决的铡刀才会落下。
在这段真空期里,沉默就是坐以待毙。
因此,当关于战争结束的声明通过广播和网络覆盖全国,当西拉斯·布莱克伍德的讲话发出,当克劳斯·施密特的新政党宣言传遍全网时,亚瑟·斯特林就再也坐不住了。
昨夜,他和他的幕僚团队在线上会议室里熬红了双眼。
“必须弄清楚局势。”
这是他重复最多的一句话。
公司在这个新政权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是幕后的操盘手,还是台前的独裁者?
看似对立,实则统一?
还是有着更深层的权力置换?
更重要的是,未来的行政架构将如何运作?
从州到县,再到每一座城市,权力的血液将如何流动?
他必须向这个新生的、或许还有些笨拙的政权展示自己的价值
——他手中的选民群体,他那一套关于自由与秩序的温和理念,他深耕多年盘根错节的社会关系,以及那些支持他的金主。
哪怕得不到对方的完全承认,他也必须演一出戏。
他必须让那一万多名焦虑不安的选民看到,他们的参议员依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州府大楼,依然拥有话语权。
这样,即便旧有的平台崩塌了,他依然是那个可以被信赖的亚瑟·斯特林。
亚瑟整理了一下领带,平复了有些躁动的心跳。
他迈上台阶。脚步声清脆而笃定。
然而,在他迈出第三步时,现实给了他一记明晃晃的耳光。
他被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职员。
为首的一人年纪约莫三十岁,胸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徽章——伊米塔多公司和平部官员的标识,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辉。
在他身后,两名级别较低的职员垂手而立,而在更后方,是两名荷枪实弹的士兵。
“你们是公司的人?”
亚瑟明知故问,试图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这里已经被公司接管了,先生。”
为首的职员平稳地回答,然后开口发问,
“你有预约吗,先生?”
“我是斯特林参议员。”
他抬起下巴,报出了他曾经如通行证般的姓氏。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表情依旧毫无波澜。
亚瑟以为这是一种默许。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作势要往里走去。
然而,这一步还没落下,他就被迫停住了。
两支黑洞洞的枪口几乎是瞬间抬起,那动作整齐划一,机械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那是威胁,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拒绝。
他不得不退回原地,动作显得有些狼狈。
为首的人再次开口,语调没有变化,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
“您有预约吗,先生?”
愤怒,那久违的情绪像是一团火,从斯特林的腹腔烧到了喉咙。
他加重了语气,几乎是怒吼出声,
“是的,您是斯特林参议员。”
职员微微颔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令人恼火的礼貌,
“但您不能仅凭这个身份进入这里。这不够。”
“不够?”
亚瑟气极反笑。
这种荒谬感让他几乎维持不住体面。
即使理智告诉他,对公司的人发火是不明智的,但他无法控制那种被冒犯的羞耻感。
这是他的领地,踏入其中是他的权利。
他也曾经无数次这样傲慢地对待别人——在伊米塔多公司还只是一个承包警察业务的安保服务商时,他可以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治安纰漏,就把他们派驻的地方负责人叫到办公室狠狠训斥。
政府才是金主,是权力的源头,而公司只是拿着纳税人的钱办事的雇员。
这个秩序,这个逻辑,怎么可以颠倒?
“从我接替祖父的议员职位开始,我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年!”
亚瑟的声音提高了几度,他在台阶上来回踱步,手指指着紧闭的大门,
“二十年!
甚至在那之前,我就在这里玩耍。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敢在这里拦下我!”
“但今天您需要预约。”
职员的回答竖起了一堵绝望的墙。
“向谁预约?州长吗?”
亚瑟咆哮道,他拿出了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如果你们需要隆巴顿的许可,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我现在就让他出来接我!”
“您和他关系不错?”
职员忽然问道。
“不。我和他是不同党派,我们在预算案上吵得不可开交。”
亚瑟冷哼一声,带着一种圈内人的矜持,
“但我们至少互相认识。
议员会认识民众选出来的州长,州长也会认识所有的议员。
这是常识。”
“也就是说,您知道他的工作内容?”
职员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
亚瑟张开嘴,“是”字已经到了舌尖。
但就在那一瞬间,多年从政磨砺出的直觉
——对危险本能的预感,让他停下了动作。
这里太安静了。
太有序了。
隆巴顿在哪里?
他的秘书呢?那些平时进进出出的游说客呢?
“不……不知道。”
他硬生生地改了口,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只知道议员该知道的。行政和立法是分开的。”
“看来您对议员的职责范围有深刻的研究?”
职员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
“是的,我只做宪法允许的事情。”
亚瑟挺起胸膛,试图用至高无上的法典为自己加冕。
“很好。”
为首的公司职员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亲切、完美,却有些缺乏真诚的温度。
“既然您在此刻依然保持冷静,并可以清楚地理解职责界定的范围,我想您应该无需接受战后的调查和教育,可以直接进入新一阶段的生活。”
亚瑟愣住了。
对方突如其来的友好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什么意思?”
“简而言之,您的职责范围已经发生改变。”
“我不是议员了?”
恐惧终于撕开了愤怒的伪装,亚瑟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您依然是议员。”
职员用一种安抚的口吻说道,但那话语的内容却直白而残酷,
“但现在已经和过去不同了。
政府重组了,政党重置了,议会解散了,选票不作数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斯特林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继续说道:
“以及您,议员阁下——公司依然对你们这些为国民服务的官员保有足够的尊重。
如果您需要的话,还可以保留这个职位。
终身保留,作为荣誉头衔。”
“荣誉……头衔?”
亚瑟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的舌尖上滚动着这几个音节,像是在含着有毒的荆棘,明知刺痛,却又因麻痹而再无法摆脱。
“是的,可以记录在您的id卡上,作为称号。
如果您需要的话,也可以作为姓氏的一部分,像是爵位一样。”
“不……不了。”
亚瑟后退了一步,靴底擦出一声刺耳的低鸣。
面前的职员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交叠在小腹前。
身后的士兵垂下了枪口,不再瞄准他,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轻松。
只有“荣誉头衔”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轰鸣,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的人生,这四十五年的人生,几乎都是为了这栋大楼、这个职位而活的。
从昂贵的私立寄宿学校,到常春藤盟校的法学学位,再到接手企业并发扬光大,最后顺理成章地步入政坛。
他的每一步都踏在这条路上,没有出现过任何的歪曲和偏离。
他的职位就是他的一切。
它是他的皮肤,他的骨骼,他的灵魂。
人们用“议员”称呼他,他也用这个词来衡量自己的位置。
他用它来维系生计,用它来牟取名声和利益,用它来树立起自信与自尊。
而现在,这个词被剥离了所有的实质,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议员”将变成一个简单的、毫无意义的词汇,就像“顾客”或者“居民”一样普通。
这意味着他背后的一切——权势、影响力、作为上位者和特权者的快感——将彻底离他而去。
他预感到了情况的糟糕,但他从来没想到结局会是这样。
他以为会是逮捕,是审判,甚至是暗杀。
但他从未想过,公司会将触角直接伸进制度内部,彻底拆解了规则和传统。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他试探着问道,声音颤抖,
“这不符合宪法……宪法修正案第十四条,还有关于州权的界定……没有宪法,一切都运转不下去!
这简直是胡闹!
是不是你们在和我开玩笑?根本不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邦联政府不会允许……”
“完全没有。”
职员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之感。
“你们会用什么取代议会?”
亚瑟继续追问。
这更像是一种垂死挣扎。
他并不期待得到回答,在既定事实的黑箱前,他已经是个局外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给出了答复。
“委员会。”
“什么?战争生产委员会?”
亚瑟困惑地问。
职员纠正道:
“不,是和平生产委员会。”
哦,对。
亚瑟想起,战争刚刚结束了。
“我有……能进入委员会的机会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这是他的求生欲,是他作为政治生物的本能。
只要能留在权力的餐桌旁,哪怕是趴在桌子底下吃残羹冷炙,也比被扔进寒风中要好。
“您可以申请一次‘社会战略成功学’评估。”
职员微笑着说道,
“如果您在任上做出的贡献,经过量化分析后,达到进入委员会的标准,您就可以做出申请。”
亚瑟点了点头。
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答案,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诡异的安心。
公司在克兰普时期就在大力推广社会战略成功学。
那是一套有些超前的理论,将个人和集体行为直接后果、间接影响全部用金钱定量分析。
在那时,它大多被用于司法领域,用来判定罪犯的量刑和假释风险,少数时候用于辅助行政决策。
而在公司掌权后,这门学科被推广到全社会,似乎也顺理成章。
等等,司法?
亚瑟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惊恐:
“你们想审判我?”
“不,完全不同,斯特林先生。”
职员摆了摆手,
“这是一次私下的评估。
所有信息都只在公司内部流转,绝不向社会公开。
这不会影响您的名誉,也不会出现在明天的早报头条上。
除非……”
职员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亚瑟的脸:
“除非您真的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否则,不会有任何人向您问责。”
这个回答完美地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
包括一位政客眼中最重要的内容,公开名誉和公开声望。
只要不是公开调查,只要信息还局限在制度内部,他的核心利益就不会被触及。
事实上,这终于让一切回归到了他可以理解的逻辑轨道上。
公司虽然意图将一切推倒重来,但他们毕竟保持了理智。
他们绝不会想着对旧势力斩尽杀绝,那样只会造成无意义的混乱和浪费。
而像他这样的专业人士——懂法律、懂行政、在民间有着良好声誉和温和形象的政治角色——正是新政权所需要的材料。
只要他不触动新政府的关键利益,只要他表现得足够顺从,他也不会被弃之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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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如何提交申请?”
亚瑟问道,语气谦卑。
“我可以帮您提交。
“谢谢。”
为首的职员摆了摆手。
他身后的队伍快速散开,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只有为首的职员还留在原地,看着亚瑟。
“还有其他事吗?”
亚瑟犹豫了一下。
按照惯例,遇到这种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他应该立刻回到车里,拨通幕僚长的电话,召集智囊团进行紧急磋商。
或许他应该先撤回申请的请求,谋定而后动。
但他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其他的选择。
于是,他问了一个无关痛痒的问题。
“我未来的上司会是谁?”
职员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他回答得很快,也很简洁:
“洛克菲勒。”
亚瑟的眼睛微微眯起:
“铁拳?”
“是他。”
职员点了点头,
“他刚刚晋升副e级。
这里是叛乱的发生地,也是重建的核心区。
需要最有人望的英雄来解决问题,维持稳定。”
答非所问。
这是亚瑟的第一反应。
他其实并不关心为什么是洛克菲勒,而不是莱拉、以赛亚,或者费尔南多。
让他感到困惑和荒诞的是
——让一个扮演英雄的演员,一个本质上提供暴力安保服务的打手,来管理一个地区的行政事务?
显而易见,这难以匹配。
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就在这时,职员忽然挑了挑眉毛,目光越过斯特林的肩膀,看向他身后的方向。
“他们来了。”
亚瑟下意识地转过身。
一辆黑色的林肯轿车正缓缓驶入广场
加长的sentel型号,车身的线条冷硬而霸道,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黑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州政府大楼正门前的专属停车位上——那个曾经只属于州长的位置。
亚瑟再回头看向那位职员,却惊讶地发现,那原本已经散开的队伍在短短几秒钟内再次集结完毕。
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
士兵依然执着枪械,迅速分散到了广场的各个制高点和关键路口,枪口对外,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而其他的职员则从不知何处拿出了专业的摄影机和收音设备,迅速占据了拍摄角度。
没有喧哗,没有慌乱,一切都像排练过无数次,井然有序。
亚瑟先是感到不可思议,随即,他便反应了过来
——对公司的人而言,这种熟练再正常不过。
事实上,除却场景上的变化,这几乎是公司曾经的本职工作。
很快,车门打开了。
一只黑色皮鞋踏在了地面上。
紧接着,一对男女从车厢的阴影中走了下来。
男人高大而英俊,女人年轻而靓丽。
阳光似乎在那一刻变得有些刺眼,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场景十分美好,就好像一部古典好莱坞时期的电影正在此刻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