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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欺诈者的馈赠(1 / 1)

“西拉斯先生。”

值班的护士向我行礼。

这是一位热情的女士。

她的骨架有些缩水似寒酸的瘦小,但那张脸却让人印象深刻

——并非因为美貌,而是因为某种形态上的尖锐。

她的下巴尖细得有些刻薄,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刺破别人秘密的拆信刀,在那张并不宽阔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过剩的好奇心,那种在不幸者周围盘旋的苍蝇般的活力。

“她的状态如何?”

我停下脚步,手指微微抬起,指向了伊莎贝拉病房隔壁的那扇门。

护士顺着我的视线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并没有多少恶意的疑惑,随即迅速被一种自以为是的笃定所填满。

“伊莎贝拉小姐的情况非常好,”

她的语调轻快得有些轻浮,

“考虑到她来时的状态……我们完全没有想到她能恢复得如此惊人。

虽然还要做几次微调,但……”

我打断了她,止住了她的喋喋不休。

“啊……”

她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那尖细的下巴尴尬地收缩了一下,

“您是说她……那个女孩。她很麻烦。”

“伤势很重?”

“除了显而易见的三度烧伤,”

护士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谈论某种不体面的传染病,

“从医疗技术的角度来说,那并不存在生命危险,也不会有严重的机能障碍。问题在于……”

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她的情绪极不稳定。

歇斯底里,极度的攻击性。

昨天夜里,她甚至试图咬断为她更换敷料的医生的手指。”

“对你们来说,这应该不算麻烦。

“是的,您说得对,先生。

我们习惯了处理疯子和狂躁症患者。”

护士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是,她的攻击性并不只针对他人。自残行为一直没有停止过。

她试图抓挠那些尚未结痂的创面,或者用头撞击床沿。

我们不得不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轮流值守,防止她把自己弄死。”

“没考虑过使用镇静剂吗?”

“病人自己拒绝了那个。”

“是的。”

我微微颔首。

这是公司的规则——除非经过审理判定或本人签署协议,否则绝不强制使用精神类药物。

我们总是尊重人们的灵魂。

“我去和她谈谈。”

我迈步向前。

护士下意识地跟了上来,那是某种出于职责的条件反射,或许还夹杂着想要看戏的私心。

“西拉斯先生,她现在很危险,我也许应该……”

“不必。”

我竖起一只手掌,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切断了她的跟随,

“这是一次私人的探访。”

我推开了门。

相较于伊莎贝拉那间几乎可以被称为“行政套房”的奢华病房,这里显得朴素而实用。

没有鲜花,没有加湿器喷出的香氛,只有必需的医疗器械。

房间极其洁净,那种不染纤尘的白,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空间的压抑感。

病床上,蜷缩着一个少女。

或者说,一个曾经被称为少女的生物。

她背对着门,但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半边身体的状况。

那是高热留下的暴虐吻痕。

从右侧的脸颊开始,一路向下蔓延过颈部、锁骨,直到整个右臂和部分胸廓。

焦黑的痂皮如同干涸开裂的河床,暗红色的新生肉芽组织在裂隙中若隐若现,像是地底涌动的岩浆。

透明的组织液渗出,在灯光下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油光。

原本平滑、紧致、富有弹性的肌肤,此刻变成了崎岖不平的丘陵与沟壑。

这非常糟糕。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曾经的她的样子:

一个充满活力的乡下少女,皮肤像是一捧新鲜的燕麦,散发着原始而健康的生命力。

而现在,一切已截然不同。

大面积烧伤并不只是肉体的痛苦,它是对“身份”的谋杀。

对于一个年轻女性而言,这不仅是健康风险,更是社会性死亡的判决书。

在这个世界里,容貌姣好者往往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由他人善意构筑的泡沫中。

他们习惯了在排队时被优先招待,习惯了陌生人毫无缘由的微笑,习惯了错误被轻易原谅。

这是一种隐形的特权,一种无需缴税的红利。

大多数人甚至并不自知,他们天真地以为世界本就如此温情脉脉。

这几乎构成了他们人格自信的基石。

摧毁这一支柱,则非常致命。

当那个泡沫破裂,当他人眼中的惊艳变成了惊恐,当世界的温情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与回避,原本建立在容貌优势上的人格大厦会瞬间崩塌。

为了对抗这种崩塌,人们会疯狂地使用各种手段——化妆品、手术、或是对他人的嫉妒——来维护这座随着年龄增长,随着时间变化,摇摇欲坠的堡垒。

她没有缓冲期。

她是在一瞬间,被暴力从云端踹进了泥潭,连带着家破人亡的剧变一起。

她必须在短短几天内,咽下这杯由绝望、丑陋和孤独调制而成的苦酒。

“你好,卡珊德拉。”

我走到床位的一侧,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用一种近乎日常问候的平稳语调向她打招呼。

床上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艰难地支起身体,倚靠在身后的软垫上。

动作牵扯到了正在愈合的伤口,我看到她那一侧完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转过头,将脸朝向了我。

一张极为复杂的、割裂的脸。

左半边依然保留着往日的清秀,那是上帝的杰作;

而右半边则是地狱的入口,那是撒旦的涂鸦。

右眼的眼睑虽然保住了,但周围的皮肤已经收缩变形,让眼部看起来像是时刻处于一种惊恐的怒视状态。

她先是用那只被疤痕包围的、视力似乎已经有些模糊的右眼,瞧了我几秒,然后,才偏头用左眼确认了我的身份。

我站在离床边三步远的地方,缓缓开口,

“或者,如果你觉得那个名字太陌生,也可以用另一个你熟悉的名字称呼我——塞勒斯·伍德。”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不觉得这样很无耻吗?”

她有些愤怒地开口道。

“完全不。”

我微笑着,笑容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停留在“礼貌”与“亲切”的边界线上,

“朋友?”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刺耳的冷笑,笑声牵动了伤口,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但这并没有阻止她宣泄愤怒,

“毁掉我的一切的朋友?

杀死我的家人的朋友?

你这个恶魔……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无耻的骗子!

我们就不该相信你!

哪怕一秒钟都不该!”

她的情绪在瞬间沸腾,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射出仇恨的光芒。

“毁掉你的一切的是战争,卡珊德拉。”

我平静地纠正道,语气没有波澜,仿佛在纠正一个拼写错误,

“在那一切发生的前一天,在会议上,你还在津津有味地听着耶利米先生阐述他的‘伟大战略’,想着如何炸掉胡佛大坝,如何用切断数百万人的水源和电力,毁掉无数普通家庭的生活来威胁公司。

你当时对此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的反对,不是吗?”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但却终于没发出声音。

“至于杀死你家人的,”

我继续说道,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那是你们的自己人。

甚至不需要我的人动手。

“那是因为你骗了他们!”

她猛地直起脖子,青筋在一侧脖颈上暴起,

“如果你没有伪装成哥哥,如果你没有……”

她的声音依然尖锐,言辞依然强硬,但我听得出来,那语气的内核已经软了下来。那是一种色厉内荏的挣扎。

理智的堡垒已经被攻破。

情绪的士兵们还在巷战,但头脑的指挥官已经知道大势已去。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感叹一个学生的不成器,

“愚蠢的危险性往往比纯粹的恶意更甚。

或者,让我们用更极端、更古典的方式来表述——无知才是所有邪恶的根源。

前者是阿伦特女士那样的现代思想家的观点,后者则是古希腊哲人的智慧。”

我看着她茫然的眼神,摇了摇头,

“很遗憾,现在的学校系统不再教授这些了。

对于普通的选民来说,这些知识不仅不够友好,而且过于晦涩、缺乏实用价值。

但这却是进行一场有效论辩的必备前提。

你指责我欺骗,但实际上,我只是利用了你们认知上的盲区。

当你们决定玩弄火焰时,就应该做好被烧伤的准备。”

“如果你想显示优越感的话,”

她颓然地向后靠去,

“你已经赢了。

恭喜你,伟大的西拉斯先生,你战胜了一个无知的乡下女孩。”

这是毫不客气的回应,充满了讽刺,但这更是事实上的认输。

“然后呢?”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

“你想做什么?来看笑话?还是来补上一枪?”

“帮助你回归新生活。”

“新生活?”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块嚼不烂的橡胶。

“战争已经结束了,卡珊德拉。

我们应该向前看。

这是伊莎贝拉的好意。

事实上,是她让我来劝你的。

她就在你隔壁,正在恢复中。”

“哈,”

她发出了一声怪异的声响,

“她知道你对哄骗女人有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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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说,她也是个被你哄骗的可怜虫?”

“任性是女人的特权,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我对此始终保持尊重。”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任由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这种沉默是一种压力,迫使她去思考,去面对当下的处境。

过了片刻,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洁白的被单上。

“护士应该对你说过我有自伤和攻击人的行为。”

“是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攻击你吗?”

她抬起头,那只烧伤的眼睛里似乎含着泪水,这让那狰狞的面容显得更加凄厉。

“我想我清楚。

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许多和你有着同样遭遇、面临同样绝望的人。”

“不,你不清楚。”

她摇了摇头,声音颤抖,

“我受不了她们看我的眼神。

那些护士,那些医生……以及他们对我不自觉的回避。”

她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着房间空荡荡的墙壁,

“我知道她们在看一张什么样的脸。

那种刻意掩饰的、生理性的厌恶。就像看到了一堆排泄物,或者一只死老鼠。

她们努力表现得专业,但我能感觉到她们毛孔里的抗拒。

那种样子……那种可憎的样子。”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个房间里所有的镜子,所有能反光的物体——窗户玻璃、金属托盘、甚至输液架的不锈钢立柱——都被撤去了。

但我依然能看见。

我从她们眼睛的反光里看到了我自己的样子。”

她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瞳孔,

“唯独你。

你装得太好了,西拉斯……

你是个魔鬼,你一定是伪装的。

你能直视我的样子,甚至没有任何回避,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恶心。

你就像在看一件……一件普通的物品。”

“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怎么回到家乡,”

她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根本想不到我的朋友们会怎么看丑陋的我和我罪恶的家庭。

我想不到我该怎么继续生活下去,我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

我的脸,我的家,我的尊严……全都没了。”

这是一个清醒的少女。

我在心中默默评价。

她的仇恨并没有她所表现得那么强烈——或者说,她的仇恨已经失去了目标。

事实上,她已经分析过了自己面临悲剧的来源:

战争、家族的贪婪、以及自身的无知。

她只是无法在逻辑上自洽,无法在情感上接受这个毁灭性的结果,从而将这种无法排解的痛苦转化为对外和对内的全面攻击性。

她的问题不在于不能认清现实——而在于不能接受现实。

她知道自己毁了,而她无法忍受这种毁灭。

这是种极为有趣的处境。

那么……

“如果说,我能帮助你恢复容貌呢?”

声音非常轻柔。

我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那种笑容剥离了所有的算计,只剩下纯粹的关怀,就像一位亲切的兄长

——就像那个已经死去的怀亚特,却又比他更加成熟、更加包容。

“别担心,孩子。

这是出于好意的馈赠。”

她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

“你说……什么?”

她慢慢放下手,露出那张涕泪横流的脸。

“恢复容貌。复原所有的损伤。”

我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少许的社交距离,

“不仅仅是填补疤痕,而是,某种意义上说,重塑。

如果你的意愿足够强的话,甚至可以多一些你认为更好看的特征。

更高的鼻梁?更精致的下颌线?或者是更深邃的眼窝?

这都取决于你。”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

“我问过医生,这里没有这种医疗手段。

她们说植皮是极限……”

“那不是现在的医疗手段,那是我的手段。”

她愣住了。

这一秒钟的停顿里,我看到理智在她眼中挣扎,试图对抗那诱人的前景。

“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警惕地问道,身体微微后缩,

“你想要什么?我的灵魂?

还是要把我变成某种实验品?”

“没有目的。这只是一次馈赠。”

我摊开双手,展示出一种坦荡的姿态,

“没有任何代价,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损伤,不会造成任何的不良后果。

一切都会写在合同里,白纸黑字。

如果违约,我们会向你的家人——也就是你还在世的母亲——支付大额赔偿。”

“我们甚至可以给你提供一份额外的高级健康保险,用来治疗十年内面临的一切疾病——如果你担心并发问题的话。

这是一份全方位的保障。”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一份慷慨的馈赠,”

她低声说道,

“就像当初那份赌场邀约一样?

听起来美好得不像是真的。”

“我是个善良的人,小姐。”

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绅士礼,就像上百年前我在舞会上做的那样,

“我不总是在想着一些阴谋诡计。

任何时候,我都会着重想着怎么保持风度——而最完善的礼节,就是在可行的范围内让所有人都感到如沐春风。

赌场邀约,是的。

在战争爆发前,毫无疑问,那是个美妙的下午,不是吗?

那时候你是快乐的。我也是真诚的。”

没有回答。

她不再看我。

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压低了身体,像是一只想要缩回壳里的蜗牛,重新缩回到了床榻之中。

那厚厚的白色被子被拉了起来,盖过了她那伤痕累累的肩膀,盖过了她那张半毁的脸,只露出一缕枯草般的头发。

“我需要一些时间。”

细弱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用被子蒙住了脸——这是一种防御姿态,她放弃了刚才那种自暴自弃式的坦率,转而寻求这种鸵鸟般的安全感。

“这不是一个适用于烧伤患者的姿势。摩擦会加重你的痛苦。”

我温和地提醒道。

“不用你提醒我!”

那个声音带着一丝恼羞成怒的哭腔。

“好吧。那么,再见,卡珊德拉。”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过犹不及。

“你同意的话,就让护士去通知施耐德小姐。

我会告知她那种手段的具体细节。”

“再见。”

那个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我转身离开。

在房门合拢时,我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压抑已久的抽泣声。

那不是绝望的哀嚎,而是一种释放,一种崩溃。

虽然事情还没有正式签字,但结局已经注定。

她在思考——也就是说,她动心了。

对于她,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题。

一旦她有任何一点动心,那些关于“自尊”、“仇恨”的堤坝就会迅速崩塌。

她很快就会被其中饱含的“善意”引得沉沦其中。

她唯一需要对抗的,只剩情感上的那一点点羞耻感。

而根据我的判断,这种羞耻感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只是时间问题。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只需要再辅以几句有效的劝说。

然而,事实证明,我的预期过于保守了。

人类对于希望的执念,或者说对于绝望的恐惧,远比我想象的要强大。

仅仅两个小时后,我刚结束另一场会面,回到办公室给自己倒了一杯生命之酿,汉娜·施耐德便发来了通讯。

甚至在我告知汉娜具体细节之前,甚至在她知道自己即将付出什么之前,

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接受了一位诚实欺诈者新一次的馈赠,将自己摆上了下一张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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