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洛克菲勒,没有给他抢先开口的机会,隔着数米便微笑着发出问候。
“你好,斯特林议员。”
洛克菲勒的声音非常洪亮。
“你好,洛克菲勒委员长。”
亚瑟本能地伸出手,并在那个瞬间,极其自然地在对方的姓氏后加上了一个听起来尊贵的头衔。
他其实并不清楚对方确切的职称体系。
但在官场沼泽中浸淫带来的生存本能告诉他,赋予对方一个尊贵且暗示着实权的称呼,永远是一个安全的做法。
两人亲切地握手,然后分开,回归安全的距离。
洛克菲勒微微侧身,动作优雅如同旧时代的贵族,将身旁挽着他手臂的女士引荐到了舞台的聚光灯下。
亚瑟的目光顺势滑过。
那是一位美得脆弱而露骨的女性,黑色的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修长而紧致的身形,像是一朵盛开的黑玫瑰。
“很荣幸见到您。”
亚瑟微微欠身。
他尝试着模仿对方方才那种正式的礼节,为自己加上一层保护色。
“我也是。”
伊芙琳微笑着,伸出了手。
“您刚刚被拦下了?”
这句问话猛地砸碎了寒暄时那种虚假的平静。
亚瑟愣了一下,大脑中预设的几十种关于天气、旅途劳顿或是城市建设的开场白瞬间卡壳。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白、甚至有些粗鲁地挑破那层尴尬的窗户纸。
“是的。”
在这个瞬间,他忘了思考更加圆滑的辞令,本能地选择了如实应对。
“我现在没法凭参议员的身份进入政府大楼。
这里的安保……非常严格。”
“您被撤职了?”
伊芙琳紧接着问道。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孩童般残忍的好奇,仿佛在询问一只被拔掉了触角的蚂蚁为何不再爬行。
她似乎完全不明白当下的状况,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那些复杂的潜规则。
“不,没有撤职,”
洛克菲勒接过了话头,语调如之前那样平稳热情,说出的内容却又异常残酷,
“只是转为了荣誉头衔。
议会被解散了,现在真正负责运作的是委员会。”
伊芙琳顺从地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瞬间消散。
仿佛那个足以震动整个内华达政坛、让无数人失眠的消息,对她而言只是一条关于晚餐菜单的无关紧要的备注。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道,仿佛一切理所当然。
这很不寻常。
敏锐的直觉,让亚瑟感到了违和。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异乎寻常。
伊芙琳似乎对局势一无所知,却又能快速接受颠覆性的信息;
洛克菲勒则像是在向孩子解释游戏规则一样耐心,且始终掌控着所有的解释权。
很不自然,却又不像是完全的虚情假意。
但亚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探究这背后的深意。
当务之急,是他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脚下的碎石正在滑落。
“我准备申请加入委员会。”
亚瑟迅速调整了状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使命感,仿佛他不是为了地位,而是为了某种神圣的召唤,
“我希望自己能继续为内华达州工作。”
伊芙琳的目光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两根细针挑拨着亚瑟的脸面:
“放不下这份地位?”
这句话太过直白,甚至可以说是无礼。
但在强权的阴影下,亚瑟只能将尴尬连同唾液一起咽进肚子里。
“不,不,女士,”
他摇了摇头,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光辉,
“是放不下这份责任。
埃尔科的民众需要我,在这动荡的时刻,我必须和他们站在一起。
逃避是容易的,但坚守才是艰难的选择。”
问题并没有难住亚瑟——冠冕堂皇的说辞早已刻在他的骨髓里,随时可以调用。
两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伊芙琳狐疑地打量着他,仿佛是在审视一件标价虚高的赝品,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而洛克菲勒,则只是微笑地点了点头。
那笑容中包含着某种令亚瑟安心的理性。
这让亚瑟松了一口气。
那个女人显然是个不成熟的新手,也许是被宠坏的富家女,才会如此情绪化地提问。
所幸,真正掌权的洛克菲勒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只谈利益,不谈道德。
聪明人知道如何利用另一个聪明人。
果然,洛克菲勒开口了,说出了亚瑟最渴望听到的话:
“后续的工作,希望你能支持。从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来判断,你的申请,相比于你的那些前同事们……”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一个高明的发牌手,在揭开底牌前的一瞬留出悬念。
“怎么样?”
亚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通过的概率大得多。
毕竟,您在任期间的功绩非常多,不是吗?”
“是的!当然!”
亚瑟连忙应承。
“比如?”
伊芙琳再次插话,不依不饶。
“很多,非常多,”
亚瑟飞快地在大脑中搜索着可以拿得出手的政绩,
“比如我一力促成推进的州际高速公路扩建项目,那是连接各州经济的命脉,还有……”
“那个项目不是因为偷工减料,在通车第一年就出现了严重的路面塌陷和连环车祸吗?”
伊芙琳打断了他,语气轻描淡写,内容却直击要害。
亚瑟噎住了。
“是的,是的,”
他有些狼狈地将目光移向别处,试图避开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头脑则在飞速运转,
“那是个意外,承包商的问题……但我还有关于运河决口事件的讲话!
是的,那是我最得意的一次危机公关,我当时站在现场,向受灾群众……”
“后续的诉讼问题上,政府的拖延和长期不作为也是您的手笔喽?”
伊芙琳微笑着,笑容美丽而冷漠,
“我记得您承诺要持续跟进关注受灾户的赔偿进展
——这件事还上了后续的深度报道,如果我没记错,标题似乎是《被遗忘的承诺》。”
“那完全不是事实!是媒体的断章取义!”
亚瑟感到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不敢再看伊芙琳。
这个女人不仅不懂规矩,而且似乎专门研究过他的黑历史。
“至少我对我的选区服务得不错,我的支持率一直……”
“那您该如何解释埃尔科刚刚发生的战争?”
伊芙琳又一次打断了他,
“作为那里的代表,您对那场灾难一无所知吗?”
“我想我不是主要责任人,不,我是说……”
“我们已经查处的,与柯尔特家族沆瀣一气的行政人员和政客,不少都承认过得到您的提携,乃至于直接提名。”
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锋芒毕露。
亚瑟张了张嘴,想要辩解这是不可抗力。
天知道柯尔特家族那些疯子在想什么,居然在谋划那种事情。
那些他曾经的朋友,那些在酒会上推杯换盏的盟友,也多半和他一样被欺瞒于其中,或者至少,他也是受害者之一。
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多年的政治直觉让他领会了事情的本质:
辩解是弱者的哀嚎,也是愚蠢的自证。
在权力的天平上,真相是最无关紧要的砝码。
行为本身无关对错,只关乎立场。
他现在的任何反驳,都会被解读为对新政权的抵触。
他必须忍受这份羞辱,并将其作为投名状。
他必须装作与对方站在同一立场,哪怕这意味着唾面自干。
“好了,艾薇。”
洛克菲勒忽然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轻微的下压手势。
那个瞬间,事情改变了。
那个刚才还咄咄逼人、言辞锋利的女人,几乎是立刻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眼神中的攻击性瞬间消融。
她温顺地垂下眼帘,退后半步,重新回归到了一个完美的、沉默的女伴位置。
转变之快,如同戏剧中的变脸,让亚瑟甚至怀疑刚才那个言辞犀利的女人是否是自己的幻觉。
他重新收回目光,带着敬畏和庆幸正视这两人。
“我们要从积极的角度看待问题,”
洛克菲勒看着亚瑟,语气温和地开口,
“斯特林先生,在这个重建的时刻,我们应该做些建设性的事情,而不是破坏性的。
不能因为过去的一点失误,就迁怒于所有的努力。
我说的对吗?”
“您说的是,您完全正确。”
亚瑟连忙回答。
话题就此结束。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
而在他身后,那一对男女并肩走入缓缓打开的楼门。
与此同时,布置在广场各个角度的摄像机位也随之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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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名身着蓝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洛克菲勒开始在楼内巡视。
伊芙琳挽着他的手臂,跟在她的身旁。
他们先是熟悉了一遍楼内楼外的格局,认清了这处区域的建筑结构。
从州议会大厅到附近的各个行政办公楼。
这一步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一方面,内华达州的州府建得并不算复杂。
这个州本身的人口在国内排三十名开外,经济体量普通,产业结构单一,撑不起那种宏伟壮丽的理想。
这里的建筑风格正如这片土地一样,实用、粗犷,带着一种并不富裕的实用主义。
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是,原本塞满这里的行政机构,已经被公司彻底清理过一遍。
人员结构已经完成了初步替换,只在少数不可替代的技术性和事务性岗位上保留了原班人马,大约三四百人。
其余的岗位,都已替换成了公司的雇员。
这让洛克菲勒和伊芙琳能够快速了解并完成对此处各区域人员结构的掌握。
当然,公司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暴力机构——
原本的雇员没有被直接解雇,而是接到了一份通知:
暂时地享受带薪休假。
虽然只有三个月,且没有关于后续岗位的任何说明,但这依然成功地缓解了可能爆发的激烈矛盾。
这是一个精明至极的策略。
没有谁会觉得自己是被裁掉的那一个——至少不是所有人会遭到解雇。
没有谁会先假定自己是会先被解雇的那个倒霉蛋,因此也就不会为了这种“不确定是否属于自己”的风险去走上街头,用确定的努力寻求保障。
当然,这种判断也有一定的依据。
全友利坚的政府雇员高达上千万人——这是一个巨大的、臃肿的利维坦。
公司的人才储备即便再丰富,也填不满这个巨大的胃口。
而相比于重新在市场上招募没有经验的新人,使用旧有的官员虽然在价格上较为昂贵,但却依然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这源于每一个官僚都应该心知肚明的规则
——相比于效率,任何一个成熟的体制都会更重视稳定。
行政系统,或者,更进一步,所有长期存在的统治机构,天然就是保守派的温床。
这是制度的必然,也是人类天性的必然。
惯性使人们本能地抗拒任何剧烈的改变。
如果公司依然想要维持原本的邦联行政制度的话,想要维持他们所宣传、强调的稳定与繁荣的话,保留这些旧时代的零件,是必然的选择。
洛克菲勒向伊芙琳简单解释了公司的做法与考量,伊芙琳点了点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她站在房间中央,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褶皱的裙摆,她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那一定是满面通红,精神焕发。
她此时的状态很有些迷茫。
她并不排斥思考,她理解策略的重要性。
但她并不能理解,洛克菲勒为什么能这么迅速地、毫无滞涩地进入这种冷静的思考模式。
不能理解的事情不止这一样。
就在几分钟前,他们刚刚在这间屋子里,做了一样情侣间该做的事情。
这是她合理的诉求,某种意义上,生理与心理的双重渴望。
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洛克菲勒会选择这种时候
——在刚刚巡视完一圈州政府的全部区域后,做这类事情。
那时,他只是拿出手机查看了一条信息,随后,按照规则,向跟随的人员寻求了一粒保持剂,一粒蓝白色的胶囊,吞了下去。
随后,他就那样突然地,倏忽间亢奋起来。
没有前戏,没有温存的耳语,甚至没有关紧百叶窗,动作急切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劫掠。
一摞摞堆叠的文件、象征着州长威仪的铜质笔架,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后续两人不得不花费许多时间来收拾。
结束后,伊芙琳一边整理着凌乱的发丝,一边问起缘由。
洛克菲勒先是支吾了几句,然后给出了那个略显奇怪的答复。
“旧时代的官僚经常做出这类事情。
在这张桌子上签署文件,在这张桌子上出卖利益,也在这张桌子上……玩弄权术,玩弄他人。
我是在模仿他们的做法,用这种方式,算是彻底与过去道个别。”
“等到这里的人员替换后,所有州府内发生的事情,至少,我身边发生的事情,都将处于全天候的数据监控之下,必须向外公开,这间办公室将不再是私密场合。
我们也就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绝无仅有?”
伊芙琳挑了挑眉,声音慵懒。
“是的,绝无仅有。”
听上去有些牵强附会——这与洛克菲勒过去清醒理性、甚至有些禁欲主义的风格大相径庭。
但伊芙琳不想深究。
谁都有心血来潮的时候。
突然的想法,突然的念头,突然的一举一动。
即使是她心目中的完美英雄,偶尔也需要释放。
她可以理解。
某种意义上讲,在这座华丽的废墟上进行一场最为原始的欢愉,似乎也称得上一种颓废的浪漫。
而且,平心而论,回想起刚才,她不得不承认,体验前所未有得不错。
随后,随着衣物被重新整理整齐,这一段怪异的经历便迅速过去,事情无缝地衔接到了正事之上。
他们谈到了关于本地政府雇员的处理方法。
伊芙琳得到的消息是“暂时搁置”——她直觉地感到洛克菲勒似乎知道更多,但他并没有明说。
她能理解,这是保密需要。
她只是他作为英雄的助理,没有干预行政问题的权力。
公司对职责与权力一向管理严格。
她似乎一直是个例外,有着超过其他人的特权——但这种特权也有它的限度,且随着她父亲地位的下滑有所动摇。
所幸,善良让她懂得节制,明白分寸,从未有过任何不合时宜的逾越。
而现在,伊芙琳也有着其他方向可以释放她剩余的精力,挥霍富余的好奇心。
比如,那些政客们。
伊芙琳挑了一张皮质扶手椅,优雅地坐下,任由身体陷入椅面的怀抱中。
她缓缓抬起右腿,搭在左膝之上,使双腿交叠在一起,漆皮红底的细高跟鞋随意挂在她的脚上,只有脚尖勾住鞋缘。
随着脚尖轻微的晃动,在百叶窗投入光线的照射下,裸露的脚踝皮肤呈现出白皙而浮动的透明质感,仿佛瓷器表面的釉质般光彩夺目。
整体上,她让身体构成了一个随意、舒适的姿态。
气氛似乎又重新回到了私人的场合,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情侣间的亲密。
而后,她开口询问:
真的要让他进入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