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极为干净,甚至可以说干净到了某种刻意为之的程度。
占据主视野的是一张沉重的实木桌子,纹理致密,色泽如陈年的干邑白兰地,带着旧时代官僚体系的古朴与肃穆。
背景的装饰被虚化处理,隐约可见暗色的天鹅绒帷幔与烫金的书脊,仿佛在暗示某种不可撼动的传统与权威。
桌面上,孤零零地放置着一叠装订精美的小册子,纸张的边缘在打光灯下泛着锋利的白光。
画面维持着这种静物画般的静谧,足足有十秒钟。
这种留白是极其高明的手段,它迫使观众屏息凝神,将期待值拉伸至临界点,就像戏剧开场前的预热。
继而,一个身影从画框之外切入。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在这个年纪,大多数雄性灵长类还在激素的潮汐中不知所措,但他不同。
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没有系紧,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年轻的脖颈线条。
那张脸无疑是英俊的,但更为引人注目的是她神态上的伪装。
他刻意地扮作正式,装作成熟,并且令人惊讶地完成了这种扮演。
他的眉宇间挂着一种习惯于劳碌的中年政客才有的疲惫,眼神中流露出一种看过太多谎言后的倦怠,仿佛他的灵魂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游荡了半个世纪,而非短短十八载。
他坦然地走上台,慢吞吞地拉开沉重的扶手椅,坐定。
整个过程中,没有初出茅庐者面对未知命运时的仓促与紧张,而是一种早就接受了某种悲剧性宿命的坦然。
如果这是一次紧急的政治公关,这样的出场——迟缓、沉默、甚至有些颓丧——无疑是一场灾难性的事故。
但很显然,那位藏在幕后的导演是有意为之。
在充满表演的舞台上,拙劣的真实感才是最有效的良药。
“朋友们,上午好。”
年轻人的动作有些凝滞。
在念出这句平淡无奇的开场白后,他略微抬起头,视线似乎在寻找镜头,焦距却有些涣散,随后又快速地、几乎是慌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册子。
他好像对自己要说的话不够熟悉,或者说,他对那些即将从自己口中吐出的文字感到某种本能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自信的表现。
但正是这种不自信,可以建立起了与屏幕前每一个惶恐灵魂的共情链接。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这个名字上咀嚼着某种苦涩的味道。
“也许你听说过我的名字,也许没有。
说到“士兵”这个词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轻微的哽咽。
“我在这场暴动中失去了我的父亲……同社区的朋友们大多数没有活下来。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也几乎不再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废墟之上,凑不出一张完整的餐桌。”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将肺叶中残留的悲伤全部置换出去。
“于是,我亲手结束了家乡的暴乱。
我亲手杀死了卡迈克尔上校,以及本地所有煽动暴行的领导者。
当然,这是过去发生的事……那是为了生存,为了不再有更多的家庭破碎。”
这是一个完美的谎言。
杀戮被包装成了救赎,罪行被粉饰成了正义的必要之恶。
他在告诉所有人:我的手虽然沾满鲜血,但我的心依然在为逝者流泪。
“但我刚刚得知了一个更为沉痛的消息。
一个发生在埃尔科的惨案。”
他的语调变了。
从哀伤转为了一种新闻播报式的、愤怒的客观。
“私人军队武装封锁一座城市,展开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屠杀。
所幸,在伊米塔多公司的快速介入下,暴乱被迅速解除。
根据多方的调查,此次事件的发起者为当地的埃尔科家族。
他们的目标是颠覆‘六月十五惨案’后,由公司维持的秩序,建立由私人财团控制的地区政府,甚至……分裂邦联,成立割据政权!”
克劳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纸张。
“为了达成这一卑劣的目标,他们甚至不惜将大坝摆上议案,提出并公开宣扬要破坏维系千万人生计的水力与电力工程!
朋友们,这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这是反人类的罪行!
概括些说,他们为了攫取权力,为了获得利益,不惜化身为恐怖,不惜以颠覆秩序、践踏道德底线的方式来达成目的。”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镜头。
那一瞬间,年轻与稚嫩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控诉。
“这不能不说,残忍而又无耻!”
他的音量随着情绪的推进逐渐高亢,那是带着神经质的激昂,一种不合理的、间歇性的爆发。
就像是磅礴的洪流,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然而,就在这股情绪即将冲破屏幕的瞬间,又突然像断了电一样,再次低落下去,变得严肃、沉闷,甚至有些阴郁。
这种情绪的过山车,是在模仿真实的人性。
完美的政客只存在于历史中,而破碎的受害者才存在于现实中。
“当然,我这次发言的主题也不是这个。
发生的事件会得到媒体不遗余力的报道,对于已发生的罪恶,以及罪恶的铸造者,我相信所有的公民会有自己的判断。”
他重新翻开手中的小册子。
以及,我将要做出的事情——为了解决眼下所出现的问题,
为了弥补过去发生在我,以及这个国家身上,由克兰普,由沃尔普,由许许多多的克兰普和沃尔普共同制造的伤痛。”
他顿了顿,用沉默酝酿起情绪。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最具合法性的、强有力的政府,来解决眼下混乱的状态!
一个能代表友利坚国民意志,传播自由、平等和民主的合法新政权!
我们需要一个渠道,来为所有忠诚于友利坚,忠诚于自由、民主,热爱社区和家庭,真正有着信念和批判精神的人们发声!”
“总而言之,我会创立一个新的政党,加入基于伊米塔多公司和原国家体制重建的新政权。
我们的宗旨是——相信一切应该被相信的,质疑一切应该被怀疑的,保护一切应该被保护的!
我们将重拾所有的价值,从而更加坚定地保护国民的核心利益,自由的权利,民主的保障,以及,安全,稳定和社会效益!”
画面定格在他年轻而充满煽动性表情的脸孔上,随后戛然而止,化作一片虚无的黑。
“就这些?”
一个百无聊赖的女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伊莎贝拉躺在病床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形成一道锋利的折痕。
那一部分涉及具体的纲领与行政架构,比较无聊,你有兴趣可以回公司后查看一下。”
我温和地回答,手指轻轻滑过控制面板,关闭了画面。
“保密等级是?”
“没有保密等级,这是公开资料。
完整的,所有的内容都是。”
“好吧,那确实很无聊。”
伊莎贝拉哼了一声,慢慢地放松了紧绷的背部肌肉,让自己重新陷回柔软的枕头里。
这里是公司总部核心区的特别护理病房,空气中并没有寻常令人不悦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白茶香气。
恒温系统将室温精确地控制在最舒适的二十三度。
她的伤势大都集中在下肢和四肢的末端——包括碳化的部分大腿肌肉和为了施展能力而自行刺穿的十指。
所幸腰腹部等核心区域并未受创。
“他是个很好的年轻人,不是吗?”
我指了指屏幕刚才熄灭的方向,视频最后一帧画面残留的位置,
“那段演讲很有吸引力。
即使是对于我这样上了年纪的人来说,也能感受到那种名为‘热血’的冲动。”
“我打赌你一定用了强制观看的手段。”
伊莎贝拉的声音里带上了嘲弄。
“我不否认。
有时候,信息需要一点点强制力的辅助才能进入人们的大脑。”
我换了个角度,
他的外形也很不错,那种脆弱感很能博得女人的同情。”
伊莎贝拉假装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这种警惕就消融在了一种更为复杂的松弛感中。
“我看过他的资料。”
她说。
“有些混乱。”
“不仅仅是混乱。”
伊莎贝拉纠正道,语气中带上了冷冽的批判,
“缺乏主见,过度自信,行动力太强而判断力太弱。
虽然宣传口径上说他是被迫卷入了这场灾难,但实际上他却是积极的参与者。
甚至,不客气地说,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像他这样盲目而狂热的蠢货存在,才让沃尔普那种投机分子有机可乘。
我不喜欢他。很不喜欢。”
最后一句她念了两遍,像是在给这个年轻人的命运档案盖上一个鲜红的“否决”印章。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走到床边坐下。
“不要总对人要求过分严苛,我的伊莎贝拉。
正如你所说,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他,沃尔普才能得逞;
但同样,也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他,我们的计划才得以顺利进行。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清醒思考的大脑是稀缺资源,充沛的行动力才是人最宝贵的财富。”
我俯下身,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这类人群,恰恰是构成人类社会最重要的基石。
他们是燃料,是砖块,是洪流。
一个稳定的政权并不需要太多有主见的大脑,那样只会带来无休止的争吵与分裂。
我们需要的是方向,以及沿着方向奔跑的腿脚。”
“我现在不想上课,西拉斯。”
她把头偏向一边,盯着窗外的蓝天。
“抱歉,有些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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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正优雅地划过罗马数字十二,
“我该走了,时间到了。”
是的,时间到了。
在埃尔科的战争尘埃落定之后,身负重伤的伊莎贝拉被第一时间送回了总部。
在医疗舱与戒指的双重作用下,她的身体很快脱离了危险状态,但漫长的恢复期依旧不可避免。
在她清醒后的强烈要求下,于战场上“毫发无伤”离开的我,成为了她的专属陪护人员。
按照约定,我每日上午都会在此陪伴她,直到中午离开处理公务。
这几日,她看上去对我有些不满。
这种不满的情绪来源相当微妙。
我推测,这可能是因为我在那场激烈的战场中始终没有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战斗”。
是的,面对那千军万马,面对金属风暴,我选择了龟缩。
我驾驶着战甲,举着两面巨大的塔盾,像乌龟一样,仅仅只是防御。
我就那样站在那里,任由子弹和炮火洗礼,直到莱拉带领的空降部队和随后赶到的地面分队击溃了残存的敌人。
她在被送到救护车上时陷入了昏迷,醒来后看我的眼神便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当然,这也许只是我这个老家伙无端的联想——
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其他更为私密的内容。
我准备起身,将放在床边的手收回。
然而,就在它即将离开床单的瞬间,另一只手抓住了它。
那只手缠着白色的绷带,裸露在外的皮肤因为新生不久而苍白透明。
摸上去的触感非常独特。
热度透过皮肤,顺着血管一路向上蔓延,带来了一种奇异的感官刺激。
我试图礼貌地挣脱,但她没有松手。
相反,她收紧了手指,力量变得执拗有力,让我无法装作无视。
我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还有什么事吗?”
我问。
“不要走。”
她简单地说。
只有三个字,没有任何修饰词,也没有任何请求的语气助词。
说这句话时,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异常清澈。
她抿着嘴唇,神态忽然间变得有些冷淡,又透着些许不符合她身份的稚嫩。
那一瞬间,她似乎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就像她还是孩子的那些时候。
当然,在三百六十岁的我眼中,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
我叹了口气,将原本已经站起一半的身子重新放回到了椅面上。
“没问题。”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任由她继续握着我的手。
“十五分钟。
半小时后我需要见一个工会的代表。
他们对我们的介入形式有些不满,那群人总是喋喋不休,认为公司剥夺了他们所谓的‘民主议事权’。”
“让他等着。”
伊莎贝拉冷冷地说,颇有些蛮不讲理的霸道。
“我也想这么说,毕竟听一群蠢货阐述他们那狭隘的权利观确实是一种折磨。
但之后还有任务。”
我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
“‘我有诺言尚待实现,睡觉前还有一段长路要走。’”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眼中的固执稍微消散了一些。
“很不错的句子。原创?”
“不。福斯特的诗句。他是一位诗人。”
“我知道。”
她略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散落的长发垂落下来,带来的阴影巧妙地藏住了她脸上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握着我的手稍微松了一些。
“等我可以尝试站起来,我想搬到你的办公室边。”
她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有些闷,
“也许你会方便一些。我不喜欢这里。”
“完全可以。”
我答应得非常痛快,
“老实说,你在这里我并不放心。”
伊莎贝拉抬起头,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我。
“在战场上就放心了?”
我笑了起来。
“伊莎贝拉,我的孩子。
你要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邃的瞳孔倒映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
“排在日程表里的忧伤是可以忍受的;而即兴演出的悲剧却不行。”
伊莎贝拉怔住了片刻。
她咀嚼着这句话,眉头先是拧紧,继而渐渐无奈地舒展。
“王尔德?”
她试探着问道。
这种充满悖论感与唯美主义色彩的句子,确实很像那位爱尔兰才子的风格。
“不,”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优雅而矜持的弧度,
“好吧,好吧。”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放弃了与我争辩。
她眉毛突然扬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
“去看看隔壁病房的病人吧。”
“是谁?”
我明知故问。
伊莎贝拉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我想她需要一些关怀。”
她说得不错。
那里住着的,是我们留下的一个麻烦。
她是幸存者,也是被毁灭者。
老实说,我希望能有其他人去解决这个问题。
比如心理医生,或者是一些擅长处理战后创伤的职员,一些专业人士。
但我的责任无可避免。
我是那个设计了这一切的导演。
我无法逃避。
正如我刚才所吟诵的:
排在日程表里的忧伤可以忍受;
而即兴演出的悲剧却不行。
卡珊德拉的悲剧是我排在日程表里的,所以我必须去面对。
我松开了伊莎贝拉的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摆,向着门口走去。
我能感知到,身后,伊莎贝拉的目光始终轻轻地钩在我的背上,直到隔音门将我们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