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伊莎贝拉而言,这场惨胜没有任何值得回味的余韵。
胜利的喜悦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圈,瞬间便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场海啸
——一场由纯粹生理性的痛楚构成的海啸。
她正独自在破碎的战场中央,对抗着名为痛苦的暴君。
大腿外侧,被高温碳化的区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烧红的铁钩,钩住了她的皮肉,正试图将焦黑的表皮连带着下方鲜红生嫩的肌肉层一同撕扯下来。
每一次极微小的呼吸带动肌肉颤动,都会引发一阵仿佛被滚油浇筑的痉挛。
那是肌肉神经末梢在死亡前的疯狂尖叫,它们裸露着,直接接触残留的热辐射,将“毁灭”这一信息毫无保留地回传给大脑。
而更为尖锐、更为透彻骨髓的痛楚,来自她的双手。
那是她亲手制造的刑罚。
十指连心,古老的格言在这一刻化作了具象的酷刑。
被藤蔓贯穿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因为血管已被自身的能力封堵
——但异物侵入骨骼与筋膜的肿胀感,混合着撕裂感,正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而剧烈跳动。
这种痛楚具有一种令人惊骇的后劲,它不再似火焰般狂暴,却如冰水般阴冷地渗透进每一条神经纤维,沿着手臂向上攀爬,直至在后脑汇聚成一阵阵令视线模糊的眩晕。
除此之外,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抗议。
过度透支肾上腺素的后果终于显现,那不仅仅是疲惫,而是仿佛全身的骨骼被拆散后又被拙劣地拼凑在一起。
酸痛沉重得让人窒息。
伊莎贝拉试图挪动身子,哪怕只是将重心从那条烧焦的大腿上移开。
大脑下达了指令,电流穿过脊髓,却在抵达肢体末端时石沉大海。
徒劳无功。
她的身体瘫软在废墟的尘埃中。
肾上腺素那如潮水般的涨势退去后,留下的只有干涸开裂的海床。
肌肉纤维处于一种类似于死结的僵直状态,神经已然耗竭。
一切都被拉入了一个极慢的、粘稠的尺度中。
在这个尺度里,时间失去了流动的轻盈,她被迫以微秒为单位,细细品味着每一分、每一毫的折磨。
她甚至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连痉挛都被剥夺。
所有的感觉,无论是痛楚、寒冷还是恐惧,都被这具几近坏死的躯壳封锁在体内,压抑在一种绝对的、死寂的沉默之中,无法向外界宣泄分毫。
她试着去想些其他事情。
卫星信号应该已经恢复了。
理智在混沌的海洋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她下意识地想要眨眼,试图激活设备,联系总部,联系支援。
但她很快明白,这也是徒劳。
战衣,此刻已残破不堪。
流银般的涂层剥落殆尽,它只剩下了最基本的、仅仅是作为一块遮羞布的功能。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套装备的损坏程度比她的肉体还要彻底,一切功能性的结构都在刚才的战斗中彻底破坏。
已经走不掉了。
这个念头缓慢而不可逆地晕染开来。
伊莎贝拉静静地注视着上方被硝烟染成污浊紫红色的夜空。
她并不想就这样向世界道别。
这种姿态过于狼狈,不符合她的美学,更不符合她的骄傲。
最重要的是,她的人生还不够完整。
是的,她完成了复仇,直接或间接杀死了仇敌;
她经历过轰轰烈烈的战斗,在生死边缘跳过舞;
她参与了西拉斯那个足以颠覆世界的宏大计划,成为了历史车轮上的一颗铆钉。
但这一切,依然不够完全。
如果是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漫长的时间长河足以让她去探索那些被忽略的支流。
但此刻,死亡的阴影迫近,将剩余的时间压缩成了微不足道的瞬间。
在这濒死的清醒中,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缺憾感扼住了她的咽喉。
她早早地失去了家庭的庇护。
世人往往会忽略家庭这一结构最本质的功能。
在那些温情脉脉的亲情叙事之外,家庭提供的是一种最为原始却有效的防御机制。
一段可靠、恒定、有效的人际关系,让一个未成熟的个体免于直面全部世界的残酷与混乱。
明确的财务状态、清晰的生活目标、以及被界定好的人生意义
——这些看似枯燥的各种“稳定”,实际上是保护心智不至于在混沌中崩解的堤坝。
无关乎性质好坏,只关乎这种结构是否“存在”。
伊莎贝拉失去了这些。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是一片在风暴中旋转的落叶,没有根系,没有方向,只有本能——复仇的本能。
但后来,她有了西拉斯。
哪怕有些人称他为暴君、野心家、冷血的怪物,哪怕他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那个男人提供给了她曾经失去的一切,甚至更多。
财富,地位,以及最重要的——自我定位与人生目标。
西拉斯的独断专行,在许多崇尚自由意志的人眼中或许是一种污点。
她有着足够聪慧的头脑去解构这种吸引力的来源。
精神分析理论可能会指出这是典型的“父位缺失”。
她需要一个强大的“父亲”形象,来填补内心的空洞,由他来制定规则,划定界限,提供秩序,作为她那尚未完全成型的“超我”的外化实体。
如果是那些信奉依恋理论的心理医生,或许会说这是一种焦虑型依恋的投射,她在寻求一个绝对掌控者来消除对被抛弃的恐惧。
甚至,如果是那些更激进的发展心理学家,他们会指出,这是对力量的性化。
将绝对的权力、不可质疑的意志、以及 审美与智慧,转化为一种精神乃至生理上的迷恋。
遵从于这样的力量,不仅能带来安全感,更甚至能带来一种隐秘的快感。
伊莎贝拉知道这些理论。
她读过那些书,能像局外人一样冷静地剖析自己的心理机制。
正如一切试图用理智来驾驭情感的聪明人一样,她卡在了思考之后的最后一步。
认知自我,并不等于控制自我。
你可以精准地描述欲望的形状,理解它诞生的根源,甚至嘲笑它的荒谬,但你无法向那明明白白、如烈火般燃烧的本能说“不”。
这或许会被称为“强迫性重复”。
但随便他们怎么说,在伊莎贝拉心里,这只是因为他是西拉斯。
他是混乱世界中唯一的秩序,是她愿意为之燃烧的信仰。
“那是谁?”
一声突兀的低语,尖针般刺破了她气泡般膨胀的思绪。
“是个女人。”
“会是目标吗?”
“我去看看。”
声音杂乱,带着压抑和紧张。
伊莎贝拉的心脏猛地收缩。
她被发现了。
一声试探性的询问,紧接着便是光,却不再是一道。
无数道强烈的光柱,利剑般撕裂了黑暗,从四面八方刺向她所在的这片废墟。
“是目标!”
“是她!”
“目标在这儿!”
嘈杂声瞬间炸裂,消息如同雪崩般在人群中扩散。
脚步声、枪栓拉动的撞击声、呼喊声,混合在一起,向着这个中心点疯狂汇聚。
伊莎贝拉勉力睁开眼睛,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片极具压迫性的景象。
成百上千名士兵。
在漆黑的夜幕背景下,她看不清具体的面孔,只能看到无数攒动的黑色人影,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蚁。
地面上、远处的残垣断壁上、甚至高处的建筑物废墟上,无数手电筒和探照灯的光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耀眼的白色蛛网。
这些光线毫无怜悯地将她笼罩其中,将她狼狈的姿态、破碎的战衣、淋漓的鲜血,巨细靡遗地展示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这是一场公开处刑的前奏。
该怎么办?
绝望缠绕上她的脊柱。
那时尚有博弈的空间。而此刻,这是一个完全的、彻底的死局。
没有任何转机。
通过刺激痛觉确实能压榨出最后的潜能,但在这种绝对的数量暴力面前,那一瞬间的爆发缺乏作用。
她会被再次淹没。
包围圈在缩小。
那些士兵认出了她。
一开始,他们被她的凶名所震慑,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数百道光柱在她的身上游移,确认着她是否还有反击的能力。
但这种谨慎正在被集体的狂热所稀释。
贪婪开始在黑暗中滋生。
如果不是过于拥堵使得谨慎放大为惯性,一定会有人想要捷足先登。
蠢蠢欲动的恶意几乎凝结成了实质。
伊莎贝拉的念头开始运转,带着凄凉的冷静。
也许刚才就应该更果断些。
在贾斯帕倒下的那一刻,她就应该直接了结自己,而不是在这里苟延残喘,哪怕多活这一分钟。
死去并不意味着彻底的终结。
即使西拉斯曾多次强调,她,伊莎贝拉·罗西,是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但她认为,这并非绝对的“非她不可”。
西拉斯的大脑可以做到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包括去寻找、培养另一位替代者。
对于一个活了整整三百六十岁的不朽者来说,这只不过是稍微推迟了一点退休的时间罢了。
但如果她活着落入敌手……那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无法接受那种结局。
只要她还活着,哪怕只是这种残破的状态,一旦成为人质,公司就无法毫无保留地发动后续的打击。
那违背了西拉斯制定的规则——她必须被保护。
更重要的是那枚戒指。
她右手无名指上的荆棘冠冕。
那是西拉斯的馈赠。
她绝对不能让这枚戒指落入敌人手中,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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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抬起手,用仅存的一点力量召唤出藤蔓刺穿自己的心脏。
但手臂沉重,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而每一次试图调动能力的尝试,都让后脑传来一阵仿佛要炸裂般的胀痛。
精神力已经枯竭了。
或许可以选择继续透支生命力,直到在极度的痛苦中休克死亡。
但这需要时间,而那些人已经近在咫尺。
而且,那种死法没办法保护好戒指。
终于,一个惨烈而决绝的计划在脑海中成型。
将戒指摘下,丢弃到身下的废墟缝隙中。
然后,咬断舌头。
这并不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会让人立即毙命,但剧烈的疼痛、大量的失血以及随之而来的窒息,足以让她在短时间内失去生命体征。
时间短暂到足够让公司在对方撤离前再次发起攻击。
要么完完整整地活着;
要么残缺地死去,不留任何把柄。
这就是她的觉悟。
无论西拉斯此刻是否注视着她,她必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是她对那个人、也是对她自己最后的忠诚。
虽然——在内心的角落,她确实希望能被他注视着。
哪怕是看着她死去。
刺目的光斑打在她的脸上,灼热而令人眩晕。
仿佛有一轮由几百个灯泡组成的人造太阳,正贪婪地渴求着她的回应。
时间不多了。
最前方的士兵距离她只有不到十米。
伊莎贝拉将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的根部,准备褪下戒指。
同时,她的牙齿咬住了舌尖,下颚肌肉开始蓄力。
就在这一刹那。
所有的光线,突然被一片巨大的黑色遮蔽了。
没有风声,没有预兆。
一具庞大的黑色人形战甲,轰然砸落在她与那群士兵之间。
地面剧烈震颤,扬起的尘土瞬间形成了一道灰色的墙壁。
那不是普通的机甲。
它的护甲看起来比常规型号更加厚重臃肿,肩部和背部有着复杂的能量管线和散热格栅。
通体漆黑,在周围无数探照灯的照射下,它就像是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光明。
高大巍峨,足有三米高的巨型塔盾被它双手各持一块,重重地顿在身前。
两面盾牌并排而立,如同两扇紧闭的地狱之门,将伊莎贝拉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隔绝了所有的视线与恶意。
伊莎贝拉认得这套装备。
这是洛克菲勒为了适应几次西亚沙漠作战任务而特别改装的型号。
公司的宣传部门曾为此制作了一整季的纪录片。
那是为了应对沙漠极端恶劣的风沙环境,以及当地组织毫无节制的重火力配置。
它的背部有着巨大的隆起结构——那是专门加装的“回归”模块。
在缺乏公路交通的沙漠腹地,这套装置能让机甲在短时间内通过爆发性的推力直接重返高空,哪怕付出巨大的燃料消耗和机体损耗。
它是来救自己的。
但伊莎贝拉心中并没有升起希望,反而更加冰冷。
就算它再强,这也是在千军万马的包围之中。
快速升空需要时间。
在那个过程中,驾驶者或许能被厚重的机甲保护,但作为乘客的她,将会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之下。
而且,加速度过载,以及高空高速带来的极寒冻伤……以她现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这具机甲也不能无限制地留在这里充当掩体。
那两面巨盾虽然坚固,但在成百上千支步枪、火箭筒乃至反器材武器的集火下,被打破只是时间问题。
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救援。
“洛克菲勒。”
伊莎贝拉呼唤道,声音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前方的黑色战甲缓缓转过头。
全覆盖式的面甲上,橙黄色的电子目镜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有什么事吗,女士?”
经过扩音器处理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质感,失真而冰冷。
“我已经没救了……”
伊莎贝拉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味道,
“我命令你撤退。”
“我的任务是把你带回去。”
“把这个……带回去。”
伊莎贝拉艰难地抬起右手,戒指在尘埃中泛起极其微弱的白色光晕。
“这是我的命令。
我和西拉斯是同级别的指令权限……你知道的。”
战甲沉默了片刻。
那双橙黄色的目镜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在处理冲突,又仿佛是在犹豫。
“服从我的命令!”
伊莎贝拉加重了语气,尽管那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
“我在现场……我的指挥更加有效!
立刻拿着它离开!”
“你说错了,女士。”
扩音器里的声音突然变了。
依然是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电子音,但在那冰冷的频率之下,竟然透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戏谑。
那种语调,那种漫不经心的傲慢,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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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伊莎贝拉感到些微的振动。
既熟悉,又陌生。
她停止了摘取戒指的动作,有些愕然地看着那张钢铁面孔。
“不要动,它能保护你的安全。”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这次,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某种神圣的庄严,却又夹杂着亵渎般的随意。
“荆棘冠冕最大的作用是复苏。”
巨大的黑色机甲微微俯身,仿佛一位牧师在对濒死的信徒布道,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畔:
“‘他既藉着神的荣耀从死里复活,叫我们一举一动有新生的样式。’”
《罗马书》的章节。
伊莎贝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
这绝不是洛克菲勒的风格。
这说话的腔调,这引经据典的恶趣味,这令人心安到想要落泪的狂妄……
“西拉斯?”
她颤抖着吐出这个名字。
“是我。”
黑色面甲后的声音平静地承认了,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愉悦。
就在这时。
“开火!打烂那个铁罐头!”
远处的人群终于失去了耐心。
不知是谁下达了命令,或者是恐惧压倒了理智,第一声枪响打破了对峙。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砰!砰!轰!”
无数子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来,撞击在厚重的塔盾和装甲上,发出沉闷如雷鸣般的巨响。
火花四溅,爆炸的冲击波卷起漫天的尘土。
局面瞬间失控,变成了无序的火力宣泄。
情况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他们依然被重重包围,依然处于绝对的劣势,甚至敌人的火力已经猛烈。
但是,仅仅是因为那一个人的出现。
仅仅是因为那具机甲里的角色换了一个名字。
伊莎贝拉感觉自己那颗原本已经坠入冰河的心,突然被托住了。
强烈的、近乎盲目的心安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填满了她的胸腔。
不需要逻辑,不需要分析战术可行性。
只要他在。
仿佛剧本的最后一页已经被写下,无论过程如何惊险,结局注定是主角的凯旋。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千百名拥挤成一团、正疯狂倾泻弹药的士兵,面对着那如墙而来的金属风暴。
两面巨盾巍然不动,将身后的女人与世界隔绝开来。
面甲之上,黯淡的橙色目镜陡然亮起,光芒转变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炽烈的金黄。
就好像这时,它才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