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我仿佛变了一个人。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沉浸在诗词歌赋和那些风花雪月的小心思里。我开始主动向母皇请求，旁听一些不太重要的朝会，翻阅地方呈送的奏报，甚至向几位德高望重、忠于皇室的女官请教政务处理之道。
母皇对我的转变似乎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欣慰。她或许以为，我是被那预言刺激，终于开始正视自己身为皇嗣的责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用这种方式，筑起一道更高的墙，来抵御内心那不时泛起的、关于某个身影的涟漪。我要让他，让所有人看到，没有那桩婚姻，我时遐思，依旧能站稳脚跟。
期间，在母皇举办的一次小型宫宴上，我再次见到了云芝宇。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坐在武将席位中，并不显眼，却让人无法忽视。几位文官家的公子，似乎对他颇为好奇，围着他说话，他只是偶尔点头，神色疏离。
我的出现，引来席间片刻的安静。我穿着象征太女身份的繁复宫装，步履从容，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在经过他时，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仿佛他只是殿中一件普通的摆设。
我向母皇行礼，然后在自己固定的席位坐下，与身旁一位宗室郡主低声交谈，言笑晏晏，举止得体。
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身上。
我知道是他。
但我没有回应。
席间，母皇似是无意地提起北疆军务，询问云芝宇几句。他起身回话，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在他回话的间隙，我端起面前的琉璃盏，轻轻抿了一口果酿，然后侧过头，对着刚才交谈的郡主，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明媚而毫无阴霾的笑容。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他回话的语速，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中涌起一股近乎残忍的快意。
看，云芝宇，没有你的回应，我依旧可以笑得如此畅快。没有你的怜悯，我依旧是我，是高高在上的太女时遐思。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与在意。我将那份暗恋，连同那晚莲池畔险些失控的情绪，一同深深埋藏，用繁忙的政务和无可挑剔的仪态，覆盖得严严实实。
直到那日，我去母皇宫中请安，在殿门外，清晰地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
是云芝宇的声音。
“陛下，北疆局势虽暂稳，然残余部落勾结西境流寇，恐成隐患。臣请命，不日返回北疆，整军备战，以绝后患。”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又要走了？
………………………………
那句“返回北疆”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畔，瞬间抽走了我周身所有的力气。我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凉的殿门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要走。
在我刚刚筑起心防，试图在他面前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的时候，他竟如此轻易地，就要再次抽身离去。北疆，那个遥远、荒凉，却成就了他如今荣耀的地方，再一次轻易地胜过了京华，胜过了……可能存在的、与我相关的任何一丝牵绊。
母皇的声音随后响起，带着帝王的权衡：“云卿心系边疆，朕心甚慰。只是你刚回京不久，封赏未暖，将士亦需休整。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军情如火……”云芝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朕知道了。”母皇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待朕与兵部商议后，再行定夺。你且先退下吧。”
“……臣，遵旨。”
脚步声向着殿门而来。
我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迅速闪身躲到了殿外巨大的蟠龙柱影之后，将自己藏匿于阴影之中。心跳如擂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殿门开启，他墨色的身影迈步而出，带着一身清冷的气息。他并未停留，也未左右张望，径直沿着宫道离去。步履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带着急切的请命只是我的错觉。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我才缓缓从柱后走出，阳光有些刺眼，让我一阵晕眩。
容后再议？
母皇没有立刻答应，但这拖延，又能有多久？几天？几个月？
一股莫名的恐慌，夹杂着被忽视的愤怒，还有那深藏心底、不肯承认的不舍，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绕住我的心脏。他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京城，或者说，京城里的我，就如此让他难以忍受吗？
我的骄傲在那一刻发出了尖锐的嘶鸣。
不可以。
我绝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像个无关紧要的尘埃，被他轻易拂去。
我整理好表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母皇的殿宇。
母皇正站在窗边，望着云芝宇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听到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目光锐利地在我脸上扫过。
“儿臣给母皇请安。”我依礼跪下，声音平稳。
“起来吧。”母皇抬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方才，在外面都听到了？”
我心头一跳，知道瞒不过她，索性坦然承认：“是，儿臣听到了一些。”
母皇走到御案后坐下，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你怎么看？”
我垂眸，心思电转。直接反对他离去？以什么立场？一个被他拒绝婚约的太女，有何资格阻拦将军奔赴边疆？那只会让我显得更加可笑。
“回母皇，”我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冷静而客观，“云将军忠勇可嘉，心系国防，其志可勉。然而，正如母皇所言，将士劳苦功高，刚经历大战，确实需要休养生息。况且，北疆局势虽未完全平定，但主力已溃，残余流寇，是否急需一位主将即刻返回，或许……还需兵部与前线详细核实军报，再做定夺。”
我避开了所有私人情绪，完全从朝廷大局和军事考量出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母皇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