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和他那双映着月华与我的眼睛。
当年……一句话?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得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带着刺的回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紫藤花下的刻薄,宫墙旁的沉默对峙……他离京时决绝的背影。
我以为他恨我。我一直以为,他恨透了我的骄纵与恶劣。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告诉我,他在北疆的尸山血海里,想的竟是回来问我一句话。
是什么话?是质问?是嘲讽?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什么话?”
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我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远方战场的凛冽气息。月光流淌在他墨色的衣袍上,也流淌在他深邃的眼底。
“臣想问,”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又像是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当年在后花园,殿下对臣说……男子舞枪弄棒,不成体统。”
我的脸颊猛地烧起来,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那是我最不愿回忆的、用傲慢包裹自卑的愚蠢过往。
“那时,”他继续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是要看清我灵魂最深处的波动,“殿下看着臣手中的木枪,眼神……真的是全然的厌恶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莲池的水波不兴,荷叶静止,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针对他,不是为什么在他离去时冷眼相待。他问的是,那么久远的、一个细微的眼神。
我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为帝国、或许……也为某个荒唐信念挣来的伤疤,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压抑了数年的沉郁与探寻。
所有的盔甲,所有的伪装,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在那句简单却直指核心的追问下,土崩瓦解。
骄傲还在负隅顽抗,可真心已经挣脱了枷锁。
我的嘴唇微微颤动,那个被年少的我亲手埋葬的答案,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
不是的。
那怎么会是厌恶?
那是……那是一个被宠坏的公主,看到自己倾慕的少年有着与她设想中不同的、更耀眼夺目的梦想时,笨拙的、恐慌的、只能用攻击来掩饰的……心动。
可我该如何说出口?在经历了多年的“敌对”,在他刚刚于大殿上以沉默拒绝婚约之后?
就在我嘴唇翕动,理智与情感激烈交锋,几乎要将那个答案挤出喉咙的瞬间——
“殿下!云将军!”
一个略显焦急的内侍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陛下传召云将军,有边关急报相商!”
旖旎而又紧绷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云芝宇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覆上了将军的冷硬与克制。他几乎是立刻向后微退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那过分贴近的距离,恢复了臣子的本分。
“臣遵旨。”他沉声应道,甚至没有再看我一眼,仿佛刚才那近乎逼问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转身,墨色的身影即将融入夜色。
………………………………
他离去的脚步声沉稳而决绝,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摇摇欲坠的尊严上。莲池畔的空气重新流动,却带着一股冰凉的涩意,钻入我的四肢百骸。
那句几欲冲口而出的“不是”,最终被我的骄傲硬生生咽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灼人的荆棘。
他凭什么问?
在经历了大殿上那般令人难堪的沉默之后,他又凭什么用那样沉郁的眼神,来追问一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无关紧要的细节?
是了,对他而言,那或许只是少年时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如今功成名就,回来寻求一个释然。而我,却像个傻子一样,因为那句追问而心潮翻涌,几乎要将自己最隐秘、最柔软的部分暴露在他面前。
脸颊上的热度被夜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时遐思啊时遐思,你真是毫无长进。他已是威震北疆的云将军,心系沙场,连母皇的赐婚都可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推拒。你呢?你依旧是那个被困在宫墙之内,连性命都需要靠一桩婚姻来维系的金丝雀。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少年意气,而是实实在在的、他用军功垒砌起来的鸿沟,以及我那该死的、需要被“化解”的命格。
我不需要他的怜悯,更不需要他因为一个预言而施舍的回头。
我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得微乱的衣袖和裙裾,指尖拂过腰间冰凉的玉佩,那触感让我彻底冷静下来。镜花水月,终是虚妄。我竟又一次,险些在他面前失态。
回到寝宫,挥退了上前伺候的宫人。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华丽却空旷的宫殿。我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眉眼间还残留着方才未散尽的情绪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强行镇压下去的倔强。
“殿下,”贴身女官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那边派人来问,关于……关于年末之前的人选,殿下心中可有考量?”
镜子里的我,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母皇没有放弃。也是,关乎国运与我的性命,她怎么可能因为云芝宇的拒绝就放弃。
“告诉母皇,”我对着镜子,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儿臣心中有数,会仔细斟酌,定不会让母皇与朝廷失望。”
女官应声退下。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带着冷峭意味的弧度。既然命运非要给我套上枷锁,那我偏要在这枷锁之内,舞出自己的步调。
云芝宇的沉默与拒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暗恋是年少时无用的点缀,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与朝堂,实力和地位,才是真正的依仗。
我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公主。
我是时遐思,是这女尊王朝唯一的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