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见到云芝宇时,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周永明来访的事情,连同他身上的烟草味,以及我那时闪过的模糊记忆碎片,全都告诉了他。
云芝宇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周永明……你的继父?”他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今天突然出现……”
他猛地抬眼,看向我:“你刚才说,你闪过一些记忆碎片,有争吵,有男人的怒吼,还有浓烈的烟草味?”
我点头,心脏因为回忆那短暂的不适感而再次加速。
云芝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整合着所有信息。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暗流。
“时遐思,”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的记忆可能因为创伤被屏蔽了。但你的身体,你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腕表上,那上面依旧偏高的心率数字,印证着他的话。
“周永明,他有很大的嫌疑。”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无论是十年前的纸条和车祸,还是现在的威胁信。动机……很可能就藏在你想不起来的那些记忆里。”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保护欲。
“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时遐思。一个能打破你心理防线,或者……能让他主动暴露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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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宇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绪不宁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周永明,那个看似温和的继父,竟然是这一切的嫌疑中心?恐惧和一种荒诞的错愕感攫住了我。
“契机……”我喃喃重复,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们要怎么找?”
云芝宇的眼神锐利如鹰,在我苍白的脸上巡视片刻,最终落在我微微发抖的手上。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我们之间本就危险的距离。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也许不需要我们去找,”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磁性,“它会自己送上门。而我们需要做的,是让你‘看起来’像找到了什么。”
他抬起手,这一次,没有半分犹豫,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握住了我没有戴表的那只手腕。他的掌心粗糙,指节有力,那触感并非温柔的抚慰,而更像是一种烙印,一种宣告,一种试图通过肌肤相接来传递力量和稳定心绪的尝试。他的肌肤饥渴症在此刻,与警察的掌控欲和男人的保护本能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腕表屏幕上的数字,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向上窜了一截,红色警示光幽幽闪烁。
“听着,时遐思,”他俯身,目光与我平视,不容我闪躲,“明天,你去见周永明。”
我瞳孔一缩,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怕,”他看穿我的恐惧,语气带着一种强硬的安抚,“不是让你去对峙。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告诉他,你回青藤教书,整理旧物时,好像找到了以前的一个旧笔记本,里面记了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你最近总做梦,梦到些模糊的片段,关于……车祸前的一些事情。”
他是在让我撒谎,去敲山震虎。
“我……我没有笔记本……”我声音发虚。
“他不需要验证,”云芝宇打断我,眼神深邃,“他只需要‘相信’你可能想起了什么。只要他心虚,他就一定会有所行动。恐惧会让人犯错。”
他的计划大胆而危险。我仿佛能预见到周永明那张温和面具后可能露出的狰狞。但看着云芝宇笃定而沉静的眼神,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近乎灼人的坚定力道,我那颗惶惑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找到了一丝落点。
“我……该怎么说?”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云芝宇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我手腕内侧那道浅疤上摩挲了一下,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自然一点,就像随口抱怨。重点是‘做梦’、‘模糊片段’、‘不太舒服’。”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会在附近。你不会有事。”
这句承诺,像是一道护身符。
第二天,我拨通了周永明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我按照云芝宇的指示,用略带困扰和疲惫的语气,提到了“旧笔记本”、“混乱的梦”和“车祸前的模糊记忆”。
电话那头,有极其短暂的沉默。虽然只有一瞬,但我敏感地捕捉到了那片刻凝滞的空气。
“是吗?”周永明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大?别想太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要不周叔叔周末去看看你,带你出去散散心?”
他的反应堪称完美,无懈可击。若非云芝宇事先点破,我几乎要以为那瞬间的沉默只是我的错觉。
挂了电话,我的手心一片冰凉潮湿。云芝宇的计划,启动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周永明没有再来学校,也没有异常电话。我按部就班地上课、下班,云芝宇果然如影随形,或近或远地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保持着一种默契的守护。他没有再过多触碰我,但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带着沉甸甸的安抚和询问。
然而,这种平静,更像是一种假象,是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周五傍晚,我因为批改作业稍晚了些,离开教学楼时,天色已经灰暗。教职工停车场在行政楼的另一侧,需要穿过一小片光线昏暗的竹林。
我刚走入竹林小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心猛地一提,我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腕表屏幕瞬间亮起。
“时老师!”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喊道,带着刻意的友好。
我回头,是一个穿着后勤维修工制服、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他手里拿着一个工具包,脸上堆着笑:“可算找到您了!行政楼您办公室那层的饮水机好像有点问题,领导让我赶紧来看看,能麻烦您带我上去一下吗?我这权限卡好像消磁了,刷不开门。”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他出现得太突兀,而且……我办公室所在楼层的饮水机下午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