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我回到教职工宿舍楼下,一路无话。夜色已然降临,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只是目光沉沉地锁着我,直到我刷开门禁,走进楼道,还能感受到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背上。
安全感与不安感交织,像一张冰冷的蛛网,裹住了我。
接下来的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试图从混乱的记忆中打捞出关于“烟草味”的线索。云芝宇提到的那种“特殊混合型”烟草……
头痛隐隐袭来,像是有根细针在太阳穴后方不轻不重地扎着。每次我试图深入回想十年前可能与特殊烟草相关的人或场景,视野边缘就像蒙上了一层雾气,只剩下车祸发生时刺耳的刹车声、破碎的玻璃影像,以及手腕处尖锐的、持续不断的痛感。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像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那些可能至关重要的记忆碎片。我知道我遗忘了一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它们被藏在哪个角落,我一无所知。
周日晚上,我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例行公事的问候后,她语气如常地提起:“遐思,你周叔叔听说你回青藤教书了,挺高兴的,说过阵子有空去看看你。”
周叔叔,周永明,我的继父。在我车祸康复后不久,他走进了母亲的生活。他待人温和,事业有成,对母亲也算体贴。除了……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有些特别的烟草味。那味道并不难闻,甚至带着点沉稳的木质调,但因为我嗅觉敏感,且不喜烟味,所以印象颇深。
电话这头,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手机。
周永明……烟草味……
心脏猛地一跳,腕表屏幕立刻亮起微光,显示心率上升。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周叔叔他……抽的烟,是什么牌子的?味道好像挺特别的。”
母亲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这孩子,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啊,就抽那几种外国烟,混着抽,我说他也不听。味道是挺冲的,我也闻不惯。怎么了?”
“没什么,”我迅速掩饰,“就是最近办公室里有个同事抽烟,味道有点像,有点好奇。”
又闲聊了几句,我挂断了电话。
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里,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周永明要来看我?在这个敏感的时期?
是巧合吗?
那个撞我的男生,那张带着特殊烟草味的威胁纸条……还有周永明身上那类似的、母亲口中“挺冲”的烟草味。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而“烟草”似乎成了串联它们的那根细线。但我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动机。周永明,他有什么理由在十年前,以及现在,对我抱有如此大的恶意?甚至可能策划了那场改变我人生的车祸?
头痛再次袭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恶心感。我抬手揉着太阳穴,腕表的金属表带磕在骨头上,带来一丝冰凉的清醒。
我缺失的记忆里,到底藏着什么?
周一回到学校,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云芝宇依旧在校园里巡视,但我们没有机会单独交谈。只是在课间操时,隔着涌动的人潮,我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短暂,却带着沉甸甸的询问和未言明的担忧。
下午,没有我的课,我留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云芝宇发来的短信,言简意赅:
「烟草来源有初步方向,是一种小众的混合型手卷烟丝,市面上流通很少。晚上方便吗?见面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么快就有方向了?
回复了一个「好」字,约定了放学后在他办公室见。
放下手机,我试图集中精神在面前的作文本上,但那些工整的字迹仿佛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无法映入脑海。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我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周永明。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休闲西装,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而得体的笑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果篮。
“遐思,没打扰你工作吧?”他声音醇厚,目光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我身上,“正好来这边附近谈点生意,顺路来看看你。你妈总念叨你一个人在这边,不放心。”
我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腕表屏幕悄然亮起。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周叔叔,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给你个惊喜嘛。”他笑着将果篮放在我桌边的空位上,动作自然。随着他的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木质调的特殊烟草味,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和记忆中一样,和……那张威胁纸条上残留的,极其相似。
我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怎么样?新工作还适应吗?青藤变化大不大?你以前在这里读书的时候……”他语气轻松地寒暄着,仿佛只是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
但我的全部感官都高度集中在他身上,尤其是那股烟草味。它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动我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门。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一些模糊的、混乱的画面闪过脑海——似乎是争吵的声音,一个男人压抑的怒吼,还有……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烟草味,与此刻周永明身上的味道重叠。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具体信息,只留下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和恐惧感。
“我还好,学校……变化挺大的。”我勉强应答着,声音有些发紧。
周永明似乎没有察觉我的异样,或者说,他察觉了,但并不在意。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我办公桌,扫过我放在桌面的手机,最后,落在我戴着腕表的手腕上。
“你这表……”他像是随口一提,“挺别致的,是现在年轻人流行的健康监测设备吗?听说功能很多。”
他怎么会注意到我的表?还特意提起?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我记得,当年车祸后,我昏迷醒来,手腕上就缠着纱布,后来才戴上了这种功能类似的监护设备。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就是监测一下心率。”我尽量轻描淡写,将手腕微微向后缩了缩。
周永明笑了笑,没再追问,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便起身告辞:“你忙吧,我就不多打扰了。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他转身离开,那股特殊的烟草味在办公室里残留了片刻,才慢慢散去。
我僵在原地,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说……是在警告什么。
腕表上的心率数字,久久没有回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