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芝宇的临时办公室设在行政楼底层,原是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如今清理出来,弥漫着一股灰尘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唯一的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晦暗。他将我几乎是半拉半扶地带进门,反手就落了锁。
“咔哒”一声,隔绝了外面走廊偶尔经过的人声。
他这才松开我的手腕,动作却并未停歇,转身打开桌上的台式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他紧绷的侧脸。他拉过一把椅子,不由分说地按着我坐下,自己则俯身过来,一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操作鼠标,快速调取监控系统。他的胸膛几乎贴着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夏装面料,那过于接近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敲打着我的感官。
腕表上的数字依旧在高位徘徊,红色的警示光映在我的眼底。
“教学楼三号出口,下午四点五十分到五点零五分,”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指给我看,是哪个学生撞的你。”
他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灼人的热度。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投向屏幕上分割成数个格子的监控画面。放学时分,人流如织,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们像潮水般涌过。
“那里,”我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点向其中一个画面,“就在那个宣传栏旁边。”
他将画面放大,全屏。像素不算高,但足以看清人影。
画面快速倒退,定格在我抱着文件夹走出教学楼的瞬间。然后,那个矮个子男生低着头,急匆匆地从斜刺里冲出来,与我撞个满怀,文件夹散落。他慌乱地道歉,蹲下帮忙捡拾,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随即,他站起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画面,消失在人群里。
“是他吗?”云芝宇的指尖点在那个男生的背影上。
“是。”我点头。
他立刻切换界面,调取学生档案库,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将那男生的身形特征与数据库里的照片进行粗略比对。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掠过,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完全匹配的。”他沉声道,声音里压着烦躁,“要么角度问题,要么……他可能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这个结论让室内的空气又凝重了几分。不是本校学生?那他是如何混进来的?目标明确地撞向我?
云芝宇直起身,但并未离开,依旧站在我身侧,距离近得我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意。他拿起被我放在桌角的那张皱巴巴的纸,再次审视那行字,眼神阴鸷。
「他不该靠近你。十年前是,现在也是。」
“十年前……”他低声咀嚼着这三个字,像是要从中榨出真相的汁液。忽然,他转头看向我,目光如炬,“时遐思,你仔细回想,当年除了我,还有谁可能……对你有超出寻常的关注?或者,你无意中得罪过什么人?”
他的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我尘封的记忆。我努力在混乱的思绪中搜寻,十年前青涩而简单的校园生活,除了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和突如其来的灾祸,似乎并无其他波澜。
“我不知道,”我摇头,声音带着无助,“那时候……我很普通,除了……”除了偷偷喜欢着你。
后面的话,我咽了回去。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未尽之语,眼神暗了暗,没再追问。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上,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将纸张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危险起来。
“很淡的……烟草味,”他抬眼,眸色深得不见底,“一种混合型,味道很特殊。不是学校里常见的牌子。”
烟草味?我下意识地也闻了闻,却只闻到纸张本身的油墨味和泥土气。他的观察力敏锐得可怕。
他放下纸,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关节抵在鼻梁上,用力揉了揉。那是他极度烦躁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然后,那只手放下,似乎是无意识地,落在了我坐着的椅背上,距离我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我能感觉到他指尖散发出的热度,和他身体里那种极力压抑的、想要触碰什么的渴望。肌肤饥渴症……在这种高度紧张和愤怒的情绪下,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控制。
他没有碰我,但那种近在咫尺的、充满张力的“未触碰”,比直接的接触更让人心跳失序。腕表屏幕上的数字,忠诚地反映着我内心的波澜。
“这件事,不是偶然。”他最终得出结论,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是针对你,或者……是针对我们两个。”
他顿了顿,俯下身,双臂撑在我的椅子扶手上,将我圈禁在他身体和桌子形成的狭小空间里。他的脸离我很近,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他紧抿的唇线。
“时遐思,”他叫我的全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下班等我,我送你回去。任何陌生人的接近,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哪怕是你觉得微不足道的细节,立刻告诉我。”
他的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那强烈的保护欲和掌控欲,几乎要溢出来。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十年前未及守护的悔恨,和十年后势在必得的决绝。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但奇异地,还有一种微弱的安全感,在他这近乎霸道的圈禁中,悄然滋生。
我点了点头,喉咙干涩:“好。”
听到我的回答,他紧绷的下颌线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丝。他撑在扶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最终,还是克制地收了回去,重新直起身。
“这张纸,我拿走。”他将威胁信小心地夹进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我会查上面的指纹,还有那个烟草的来源。”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沉下来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带着孤寂。
“十年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不管躲在后面的是人是鬼,这次,我不会再让他得逞。”
夜色渐浓,透过窗户玻璃,映出他模糊而坚定的轮廓,也映出我苍白而惶惑的脸。
腕表上的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这一次,我们都被拖入了一场迟来了十年的迷雾之中,而执灯的人,似乎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