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正那家伙拎着夜宵，像个搅乱了池塘的石头，优哉游哉地消失在雨夜里，留下书店内一片被冲散的暧昧和未散尽的悸动。风铃还在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余响，像我们俩此刻都不太平静的心跳。
云芝宇揽着我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低头看我，眼底那点被打断的懊恼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暖意的无奈取代。“这家伙……”他磨了磨后槽牙，最终却只是失笑摇头，“来得可真是时候。”
我靠在他怀里，脸颊还烫着，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胀胀的，带着点酸涩的甜。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燎原的火焰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虽然狼狈，却也奇异地让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尘埃落定般落回了实处。
“饿了没？”他松开我，弯腰提起陆泽正放在地上的食盒，打开，是附近那家我们常去的粤式茶楼的虾饺和烧卖，还冒着热气。“你哥别的本事没有，挑夜宵的眼光倒是一直在线。”
我们没去阅读区，就靠着收银台，肩并肩站着，分食那一盒点心。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书店里只开着一盏灯，光线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交叠在一起，模糊而亲密。
他夹起一个晶莹的虾饺，很自然地递到我嘴边。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再寻常不过的理所当然。我张口接了，虾仁的鲜甜在舌尖炸开。
“下次，”他一边自己夹了个烧卖，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在雨声和食物的香气里显得格外低沉，“我们找个他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我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耳根又开始发热，没应声，只是低头小口喝着他还给我的、已经微凉的咖啡。
吃完东西，他利落地收拾好餐盒。雨势渐小，变成了绵密的雨丝。时间已经不早。
“走吧，送你回去。”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们锁好书店的门，并肩走入雨幕。他没开车，只是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大半都倾向我这边。他的吉普就停在附近，但我们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路灯的光晕在雨水中化开，将整条街道渲染得朦胧而安静。
谁都没有说话，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伞下流淌。他的手不知何时滑下来，找到了我的手，紧紧握住。掌心温热干燥，包裹着我微凉的指尖。
走到公寓楼下，他收起伞，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上去吧。”他站在台阶下，抬头看着我。
我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几乎能与他平视。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几缕发丝，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些难得的柔和。
“嗯。”我点点头，脚下却没动。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楼道昏暗的光，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流动，温柔而坚定。他抬起手，不是像刚才在书店里那样带着侵略性的靠近，而是极轻地、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脸颊。
“时遐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得像夜风，“我们这算不算……正式开始了？”
我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又带着一种踏实的安定。经历了那么多的试探、拉扯、风雨和阻碍，这一刻，他问得如此郑重，又如此……小心翼翼。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只为我流露的、近乎笨拙的认真，忽然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安，都值得了。
我向前倾身，在那片他刚刚用指背触碰过的脸颊位置，印下一个很轻、很快的吻。
然后，在他骤然亮起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中，我转身，快步跑上了楼梯。
直到跑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我还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楼下传来的，他低沉而愉悦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我捂住还在发烫的脸，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窗外，雨还在下。
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雨霁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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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被泡在了温暾的蜜水里，缓慢，黏稠，却透着股踏实到骨子里的甜。云老爷子的默许像一道赦令，卸下了云芝宇肩上最沉重的一副枷锁。他依旧忙碌，火警铃声一响，他还是那个需要第一时间冲向危险的云队。但不同在于，无论多晚，只要任务结束，他的吉普车总会稳稳停在书店门口或者公寓楼下。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洗刷不尽的烟火气；有时是凌晨，眼睫上还挂着疲惫的霜。他不常上楼，往往只是确认我窗内的灯还亮着，在楼下抽根烟，或是发条“到了”的简讯，便又发动车子离开。这种沉默的守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分量。
陆泽正对此的评价是：“啧，以前是野狼，现在快成家犬了。”话是调侃，眼底却是一片“吾家有妹终长成”的释然。他甚至开始时不时以“娘家人”自居，对云芝宇呼来喝去，让他帮忙搬酒吧的重物或是修理故障的音响设备，云芝宇竟也一一应下，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而和谐的战友情谊。
母亲时岚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周末，再次踏进了书店。这一次，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只站在窗外。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了许久的山药排骨汤。她瘦了些，眼神却清亮了许多，看着我和云芝宇并肩站在一起，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趁热喝。”那顿午饭，吃得有些安静，却不再有从前的剑拔弩张。汤很暖，胃是，心也是。
转眼便是深秋。消防队组织了一次内部的技能比武，云芝宇作为队长，忙得脚不沾地。比武前一天晚上，他难得有空，跑来书店，眉宇间带着临战前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紧张？”我递给他一杯刚煮好的热可可。
他接过杯子，掌心包裹着温热的瓷壁，嗤笑一声：“有什么好紧张的。”顿了顿，却又补充，“就是老头子说了，要来看。”
云老爷子要来看比武。这消息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比武，更是云怀山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重新审视、或许也是正式接纳这个选择了一条与他预期截然不同道路的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