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那晚之后,空气里某种无形的枷锁似乎“咔哒”一声松开了。云怀山那句“我不管了”,像一阵风,吹散了积压已久的阴云,虽然远未到晴空万里的地步,但至少,透进了光。
云芝宇没有多说什么,但紧绷的肩线肉眼可见地松弛了许多。他来书店更勤了,有时甚至只是在午休间隙,穿着来不及换下的作训服,带着一身训练场上的尘土和汗水气息,匆匆跑来,只为喝一口我煮的咖啡,或者塞给我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队里食堂新出的肉包子,然后又像一阵风似的赶回去。他的眼神里,那种被家族压力催生出的、带着戾气的焦灼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稳、也更专注的光芒,落在我身上时,滚烫依旧,却少了些孤注一掷的疯狂,多了些细水长流的笃定。
生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暖流。连陆泽正都摸着下巴评价:“啧,云队最近这‘人夫感’是越来越强了,看来老爷子松口,效果显着啊。”
这天晚上,书店打烊后,我们没有立刻回公寓。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细密温柔的声响。店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昏朦,将书架和我们的身影都笼罩在一片宁静的暧昧里。
云芝宇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而是靠在收银台旁,看着我清点一天的账目。他的目光存在感太强,像实质的暖流,让我指尖都有些发烫。
“看什么?”我忍不住抬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越过台面,用指腹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珍视的温柔。“看你。”他声音低沉,带着雨夜的湿润,“时老板,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认真算账的样子,很好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微微发热,低下头掩饰性地翻动账本:“油嘴滑舌。”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在安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诱人。他绕过收银台,走到我身边,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气息,混合着一点点雨后微凉的湿意。
“不是油嘴滑舌,”他纠正我,语气认真了些,“是实话。”
他的手臂撑在台面上,将我半圈在他和柜台之间,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充满侵略性的空间。壁灯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投下,将我完全笼罩其中。
“云芝宇……”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靠,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书架,无路可退。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呼吸温热地拂在我的鼻尖,带着咖啡的余香和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又心悸的气息。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在昏黄的光线下,像含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墨,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欲望,和一种更深沉的、我几乎不敢直视的浓稠情感。
“时遐思,”他叫我的全名,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烙在空气里,“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的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在四肢百骸里激起一阵阵酥麻的战栗。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从最初酒吧的吧台相遇,到后来书店里的试探靠近,再到历经风波坎坷后的彼此确认,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由外界压力和内心顾虑织就的薄纱。而此刻,那层纱,在雨声和昏灯的催化下,仿佛即将被这过于滚烫的氛围熔穿。
他的唇缓缓靠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图。
我闭上了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彻底将我吞没的瞬间——
“叮铃铃——!”
书店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极其突兀、尖锐的乱响!
紧接着,是陆泽正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戏谑和不满的嗓音:
“喂喂喂!我说两位,这还没到打烊时间吧?门都不锁,就在这儿上演限制级?考虑过路过小朋友和本老板脆弱的心灵吗?”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云芝宇动作猛地顿住,离我的唇只有毫厘之遥。他闭了闭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汹涌的墨色里掺杂了显而易见的懊恼和被打断的火气。
我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他,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并不凌乱的衣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泽正撑着伞,优哉游哉地踱步进来,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暧昧地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云芝宇那张黑得几乎要滴水的脸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哟,云队,脸色不太好啊?怪我来的不是时候?”
云芝宇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我抓皱的衣领,眼神冷飕飕地射向陆泽正:“陆泽正,你最好真有什么急事。”
陆泽正耸耸肩,晃了晃手里的一个食盒:“急事没有,夜宵倒是有。想着我妹妹可能饿着了,特意送过来。谁知道……”他拖长了语调,眼神里的促狭几乎要溢出来,“打扰了某些人的‘正事’。”
我羞得无地自容,狠狠瞪了陆泽正一眼。
云芝宇磨了磨后槽牙,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将我往他怀里带了带,用一种宣告所有权般的姿态,对陆泽正说:
“谢了。不过下次,记得敲门。”
陆泽正挑眉,看着云芝宇搂着我的手,又看看我红透的耳根,最终,露出了一个介于“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和“妹夫还算上道”之间的复杂表情。
“行,知道了。”他放下食盒,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你们……继续?我给你们把风?”
“滚。”云芝宇言简意赅。
陆泽正哈哈大笑着,转身又走进了雨里,风铃再次发出一阵欢快(或者说幸灾乐祸)的响声。
书店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刚才那旖旎灼热的气氛,已经被陆泽正这插科打诨彻底冲散,只剩下些许尴尬和未散尽的悸动。
云芝宇低头看我,眼底的懊恼还未完全消退,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宠溺和好笑。
“看来,”他叹了口气,指腹摩挲着我的肩膀,“想安安静静地谈个恋爱,也不容易。”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刚才的羞涩渐渐被一种满满的、近乎胀痛的幸福感取代。
窗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而门内,是我们刚刚被打断、却已然尘埃落定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