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自顾自地在我旁边的高脚凳坐下,将手中那支未点燃的烟放在吧台上。
“消防队就在隔壁,消息总归是灵通一点的。”
他侧头看我,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现在戏散了,感觉怎么样?”
我沉默了片刻,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酒饮尽,喉咙里滚过一阵灼热。
然后,我看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云队长对别人的戏,这么感兴趣?”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那笑声像是带着钩子。
“本来不感兴趣,”他凑近了些,他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更加清晰,“不过,如果主角是你,我倒想问问……”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现在,还需要人陪你演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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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捏着杯脚的手指收紧,冰球在残存的琥珀色液体里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的问题像一枚精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演戏?”
我重复了一遍,抬起眼,试图在他含笑的眼底找到一丝戏弄或轻浮,但没有。
那里面只有一种过于清醒的审视,仿佛他早已洞悉我所有的狼狈和伪装,却依旧选择坐在了我面前。
“云队长是觉得,我看起来还像需要靠演戏才能度日的人?”
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撑在吧台边缘,那个姿态放松又笃定。
“不像。”
他回答得干脆,目光却像无形的蛛网,细细密密地缠绕过来,“你看起来像那种……就算天塌下来,也会先给自己倒杯酒,再找个舒服姿势看着的人。”
这话带着刺,却又奇异地搔到了痒处。我确实习惯了独自承担,无论是父亲的牺牲,后爸的死亡,还是母亲的离去。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承蒙高看。”
我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不过云队长,打听别人的私事,也是消防员的职责范围?”
“分人。”
他答得从容,指尖在那支未点燃的烟上轻轻敲击,“对邻居,多一点关心总没错。尤其是一个刚‘失恋’多次,又‘失去’母亲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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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妈妈催婚,到我找来那些“男友”,再到妈妈的离开。
消防站就在隔壁,流言蜚语总是传得飞快。
一股无名火混着一种被看穿的羞恼悄然升起。
“那真是谢谢关心了。”
我的声音冷了下去,“不过我的事,不劳云队长费心。”
我放下酒杯,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不适的对峙。
和这种背景深厚、游戏人间的“海王”打交道,超出了我处理能力范围,也违背了我此刻只想安静蜷缩起来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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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我转身的刹那,酒吧里忽然响起一阵不算激烈的骚动。
不远处一个卡座,有人似乎喝多了,正摇摇晃晃地指着服务生大声嚷嚷,语气不善。
陆泽正不在楼下,阿文和其他服务生正在试图安抚。
几乎是同时,我身旁的男人动了。
云芝宇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放下一直把玩的那支烟,长腿一迈便跨了过去。
他的动作并不迅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瞬间插入了争执双方之间。
“哥们儿,喝多了?”
他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对方的吵闹声。
他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那醉汉的肩膀上,力道却让对方身形晃了晃,没能再往前冲。
他没有穿制服,但那一刻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场,让他仿佛自带警徽。
“出来玩图个开心,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也别扫了大家的兴。”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但眼神里的锐利却让那醉汉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旁边醉汉的同伴也赶紧上来,连拉带劝。
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一场小小的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云芝宇甚至顺手帮服务生扶起了一把歪倒的椅子,然后才转身,重新朝我走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角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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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吧台前,重新拿起那支烟,这次,他找到了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过于硬朗的轮廓。
“职责所在,习惯而已。”
他透过烟雾看我,刚才那点锐利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带着点痞气的消防队长,“没吓着你吧,时老板?”
我站在原地,刚才想要离开的脚步像是被钉住了。
心里那点因被冒犯而燃起的火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职业习惯”浇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他确实多管闲事,但这闲事管得……让人无法反感。
“云队好身手。”
我最终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比不上时老板,演技好。”
又绕回来了。
这个男人,像一块滚刀肉,软硬不吃,话题总能被他拽回他想要的方向。
我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面对这样一个敏锐、直接、又让人捉摸不透的男人,所有的防御似乎都显得笨拙可笑。
“云队长,”我叹了口气,放弃了一般,“戏已经散场了。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开我的书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深沉,像是在评估我这句话的真伪。
然后,他掐灭了只抽了两口的烟。
“安静挺好。”
他点了点头,就在我以为他终于要结束这场对话时,他却话锋一转,“不过,遐思书店的落地窗擦得很干净,书摆得也整齐。我们队里几个小子,休息时老爱往你那儿钻,说氛围好。”
这我倒是知道。
偶尔会有几个年轻的消防员过来,不吵不闹,安静地翻翻书,或者买杯咖啡坐在窗边。
他们身上带着阳光和训练后的汗水气息,与书店的沉静莫名和谐。
“开门做生意,欢迎所有人。”
我公式化地回答。
云芝宇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探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意?
“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