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轻微的压迫感,“以后我要是想找个安静地方待会儿,时老板可别嫌我占地方。”
他没等我回答,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抽出一张钞票压在吧台上,连同我那杯酒的账一起结了。
“走了。”
他冲我扬了扬下巴,转身融入人群,步伐依旧稳健,背影宽阔挺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将那支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留下的痕迹,看着吧台上他留下的钞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那股凛冽的气息。
戏散场了。
可这个叫云芝宇的男人,似乎并不打算只做一个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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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宇离开后,酒吧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滤过,落在我耳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我盯着吧台上那张他留下的钞票,以及旁边烟灰缸里那截异常短暂的烟蒂,心里乱糟糟的。
阿文凑过来,一边擦杯子一边压低声音:“姐,真得小心。云队这人……看不透。他对女人是好,大方,体贴,但从来没见他对谁认真过。他家那种背景,他自己又是这么个混不吝的性子,招惹上,麻烦。”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道理都懂,可心里某个角落,却被那句“戏散场了”和“找个安静地方”轻轻撬动着。
他知道我的伪装,看穿了我的狼狈,却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反而用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戳破了我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段位不低。
可我这座孤岛,似乎已经看到了他驶来的船帆。
是福是祸,谁又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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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和陆泽正合住的公寓时,已经接近凌晨。
他还没睡,穿着宽松的丝质睡袍,窝在客厅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暖黄的落地灯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带着一种慵懒的美感。
“回来了?”
他抬眼,目光在我脸上停顿两秒,“碰到什么事了?魂不守舍的。”
我踢掉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旁边的单人沙发,揉了揉眉心:“碰到云芝宇了。”
陆泽正眉梢微挑,来了点兴趣:“哦?我们隔壁那位消防队长,‘海王’同志?他招惹你了?”
“算不上招惹。”
我把今晚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省略了那些细微的眼神和心跳的异常,只陈述了事实。
陆泽正听完,晃了晃酒杯,猩红的液体挂壁流淌。
“他倒是火眼金睛。”他轻笑一声,“不过,遐思,他说的没错,戏是散了。妈走了,你也不用再戴着那副‘渣女’面具活给谁看。”
他顿了顿,看向我,眼神认真了些,“做你自己。想安静就安静,想……接触点新的人,也未尝不可。”
“比如云芝宇?”
我反问,带着点自嘲。
“他?”陆泽正嗤笑一声,带着点护短的意味,“皮相是不错,职业也够英雄,但那性子,太野,家里水也太深。你这种表面硬壳、内里软得一塌糊涂的,玩不过他。”
他抿了口酒,慢悠悠地补充,“不过,交个朋友嘛,倒也没坏处。毕竟,近水楼台,他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带‘姐妹团’去消防队门口拉横幅。”
我被他逗得笑了笑,心里的郁结散了些许。
“知道了,哥。”
是啊,戏散了。
我该做回时遐思,一个父母均不在身边、有着一个开gay吧“哥哥”的、普通的书店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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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常去书店开门。
阳光透过擦得锃亮的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排列整齐的书脊上,空气中弥漫着纸墨和咖啡的香气。一切如常,安静,有序。
只是,当视线偶尔扫过窗外,看到那扇红色的消防大队大门,或者听到警铃呼啸而出的声音时,心头会莫名地动一下。
下午,几个熟悉的消防员小伙子结伴而来,穿着干净的常服,身上带着皂角的清新气味。
他们轻车熟路地跟我打招呼,然后分散到各个书架前,或站或坐,安静地翻看。
“时老板,今天云队夸我们了呢!”其中一个最年轻,叫小武的,凑到收银台前,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点兴奋。
“哦?”
我整理着书签,状似无意地问,“夸你们什么?”
“夸我们最近精神面貌好,说休息时间知道来书店充电,比窝在宿舍打游戏强!”小武嘿嘿一笑,“云队平时可严厉了,难得夸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却琢磨,这算不算是他昨晚那句“氛围好”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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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我正在整理新到的一批诗集,门口的风铃“叮咚”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站在门口,略微适应了光线后,才看清是云芝宇。
他没穿制服,也没穿那晚的黑色衬衫,而是一件简单的军绿色t恤和卡其色长裤,少了几分凛冽,多了些随性,但那股存在感依旧强烈。
他手里没拿烟,目光在书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时老板。”
他开口,声音比在酒吧里似乎清朗一些。
“云队长。”
我放下手中的书,维持着店主的礼貌,“有事?”
他迈步走进来,步伐沉稳,目光掠过书架,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没事。就是过来看看,找个安静地方待会儿。”
他重复了那晚的话,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他走到文学区,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里尔克诗集》上,抽出来,随意地翻看了几页。
我有些意外。
消防队长,看里尔克?
他没看我,目光落在书页上,忽然低声念了一句:“‘倘若我呼叫,究竟谁将在天使的序列中听见我?’”
他的声音低沉,念出这句诗时,带着一种与外表极不相符的沉静,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
我心头微微一震。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转身走到靠窗的阅读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
那里阳光正好,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