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思,”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修改了曲目。”
我微微一怔。
临时改曲目?
“明天要拉的,是《给遐思的十七个瞬间》……完整版。”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完整版。
那首他只在我面前弹唱过、连琴都十年不敢碰的曲子。
那首记录了我们从初见到隔阂,从冰封到融化的曲子。
他要在全校师生面前,拉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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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我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太突然,也太……公开了。
“别怕。”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慌乱,伸手过来,轻轻握了握我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干燥,“只是想把欠你的……都补上。”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水。
“也想告诉所有人,”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这颗沉甸甸的石头,我云芝宇,要堂堂正正地揣进怀里,守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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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校庆晚会。
大礼堂座无虚席。
当报幕员念出“小提琴独奏《给遐思的十七个瞬间》,演奏者:云芝宇”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的特殊含义,除了我。
我坐在台下靠前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云芝宇穿着正式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持那把曾经尘封、如今被悉心修复的小提琴,站在麦克风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然后,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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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颔首,将琴抵在下颌。
第一个音符流淌出来。
清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初春破冰的溪流。
是“初见的楼梯口”,是记忆里那个抱着布娃娃、眼睛像落满星斗的小女孩。
旋律缓缓推进,带着时光的质感。欢快的,是“雨天的糖果”;青涩悸动的,是“校庆的白裙子”;滞涩沉重的,是“她讨厌我的琴声”……
每一个瞬间,都被他用琴弦细腻地勾勒出来,不再是笔记本上沉默的音符,而是鲜活地、带着体温和心跳的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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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的观众沉浸在这陌生而动听的旋律中。
只有我,听懂了每一个音符背后的故事,听懂了那十年里,他无声的凝望和冰层下的暗涌。
当旋律进行到“第十七瞬,是此刻的重逢,冰封的河流,终于见了春踪”时,曲调变得开阔、明亮,充满了释然和新生的力量。
琴弓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将那种失而复得、破镜重圆的喜悦与珍重,表达得淋漓尽致。
最后一个音符,在他指尖缓缓收束,余音袅袅,在大礼堂里盘旋不去。
寂静。
长达数秒的寂静。
然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几乎要掀翻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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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追光下,微微喘息,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他没有看别处,只是看着我,隔着人群,目光坚定而温柔。
掌声渐歇,他却没有放下琴。
他向前一步,靠近麦克风。
“这首曲子,”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带着演奏后的微哑,却清晰无比,“写给我年少时便放在心上,却因误会错过了十年的人。”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无数道目光,惊愕的,好奇的,羡慕的,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又顺着他的视线,疑惑地寻找着目标。
我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他看着我,目光没有丝毫游移,像是对着全世界宣告,又像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
“时遐思,”他叫出我的全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十年的空白,我用余生来填满。”
他顿了顿,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追光跟随着他,将他跪下的身影照得无比清晰。
他从礼服内袋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
一枚设计简洁却光芒璀璨的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嫁给我。”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是笃定。
是跨越了漫长时光和重重误解后,最终的、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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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礼堂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议论声,混成一片。
我僵在座位上,看着他跪在光里的身影,看着他手中那枚象征着承诺的戒指,看着他眼底那片只为我一人才会掀起的、温柔而汹涌的海啸。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十年的荒芜,母亲的担忧,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和心酸,在这一刻,都被他这惊世骇俗的、当着全校师生面的求婚,冲刷得干干净净。
周围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里,只剩下他,和那句“嫁给我”。
我站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舞台,走向他。
脚步很稳,心也很稳。
走到他面前,我伸出手,递到他面前。
他仰头看着我,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动。
他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刚好。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站起身,紧紧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戒指硌在指间,存在感鲜明。
我们相视而笑,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比头顶的追光还要明亮。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祝福和动容,经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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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人说,云教授那场惊动全校的求婚,是理工大建校以来最浪漫的传说。
也有人说,那首《给遐思的十七个瞬间》,成了音乐学院爱情主题创作的范本。
而对于我们而言,那只是我们“重新开始”后,顺理成章的下一章。
故事的结局,没有定格在盛大的求婚现场。
而是定格在许多年后,我们家的客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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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母亲曾经喜爱、后来枯败的那盆蝴蝶兰,在他的精心照料下,早已重新焕发生机,花开得正好,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客厅的留声机里,舒缓地播放着他后来重新编曲、录制的《给遐思的十七个瞬间》。
不再是独奏,而是加入了钢琴的合鸣,旋律更加丰沛温暖。
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乐谱,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某个和弦。
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更沉稳的气质,但看我时,眼神里的温柔底色,从未改变。
我端着两杯刚煮好的咖啡走过去,将其中一杯放在他手边。
他抬起头,接过咖啡,顺势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边。
目光落在我无名指的戒指上,嘴角自然地上扬。
“吵到你了?”
他指的是留声机里的音乐。
我摇摇头,靠在他肩膀上,听着那熟悉的、记录了我们来路的旋律,感受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雪松气息。
“没有,”我轻声说,闭上眼睛,“正好。”
阳光透过窗户,将我们相偎的身影投在地板上,与院子里那盆盛放的蝴蝶兰影子,温柔地重叠在一起。
冰河早已春暖,石头也温润生光。
而我们,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要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