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染上了橘红。
下班时间到了。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这很荒唐。
我应该把这当作他一次莫名其妙的失态,置之不理。
我们之间那所谓的“重新开始”,本就脆弱得像晨露,经不起这样逾矩的、引人注目的试探。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挣扎——他停下了脚步,他看了过来,他用了那样一个拙劣的借口。
这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那冰封的表面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受控地裂开?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数据图,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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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还是关掉了电脑,收拾好背包,走出了实验室。
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穿过连接理工楼和艺术楼的空中走廊时,夕阳的余晖将玻璃窗染成一片暖金色,也映出我脸上挥之不去的犹豫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期待。
音乐学院的氛围与理工科截然不同。走廊里偶尔传来练习乐器的声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松香味。
越靠近他的办公室,我的心跳就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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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能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推门进去。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占据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乐谱和书籍。
夕阳的光线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金边,另一半脸则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在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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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我进来,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结束了正在写的一行字,然后将笔放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个教室飘出的、断续的钢琴声。
他这才抬起眼,看向我。
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与下午走廊里那个带着无形压迫感的他判若两人。
“云老师,”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您下午说的……谱例分析?”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目光像是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掠过我的脸,我的眼睛,最后停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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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墨水和雪松混合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然后,他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却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没有谱例分析。”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坦然。
我怔住了,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承认,心脏还是猛地一缩。
“那您……”
我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他没有给我问出口的机会。
他站起身,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走到我面前。
距离一下子拉近,那股清冽的雪松气息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无形的侵略性。
他垂眸看着我,目光里没有了刚才批阅文件时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只是不想看到,”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我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和别人靠得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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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像一颗精准的子弹,瞬间击碎了我所有故作镇定的伪装。
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惊人。
我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是钉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
他果然看到了周屿凑近的那一幕。
所以,那不是什么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教授对学生的普通关注。
那是占有欲。
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
“云老师,这不合规矩……”
我试图找回一丝理智,声音却微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规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嘲弄,不知是在嘲笑规矩,还是在嘲笑此刻试图用规矩来划清界限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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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时遐思,”他叫我的名字,省略了姓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危险的蛊惑,“我们之间,什么时候讲过规矩?”
从那个夏日傍晚的谎言开始,从十年冰封的误解,到别墅里笨拙的粥和廊下的拥抱,再到此刻他办公室里这逾矩的、带着滚烫温度的对峙——我们之间,何曾有过真正的、安全的“规矩”?
我仰头看着他,被他眼中那片不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情感彻底淹没。
所有想好的说辞,所有理智的权衡,在这一刻都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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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钢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夕阳沉得更低,办公室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将他轮廓分明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等着我的回应,或者说,等着我缴械投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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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一个无声的默许。
像一个……心甘情愿的沉沦。
他看着我,眼底那片深沉的海,终于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真实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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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轻不可察的点头,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办公室里昏沉的光线仿佛骤然拥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里漂浮的尘埃都在他骤然深沉的目光里凝滞。
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那逼近的距离,可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却像是被瞬间抽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无声的侵略性,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撞击着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