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导师办公室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身边是同门新来的博士男生，周屿，导师刚才特意嘱咐我多带带他熟悉实验室和项目。
“师姐，刚才老师说的那个数据预处理流程，我还是有点模糊……”周屿扶了扶眼镜，态度很诚恳。
我正要开口，眼角余光瞥见走廊拐角处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深色西裤，身姿挺拔，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是云芝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但他的目光已经淡淡地扫了过来，落在我的脸上，然后，极快地，在我身旁的周屿身上停顿了一瞬。
那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可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惯常的沉静似乎凝滞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我们走来。
不，准确地说，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他大概是要去走廊另一端的行政办公室。
周屿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毫无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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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云芝宇的靠近，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起来。
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墨水味。
就在他即将与我们擦肩而过时，周屿大概是见我一直没回答，又往前凑近了一点，手指着我手里刚拿到的资料上一处，问道：“师姐，是这里吗？”
他这个动作，使得我们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从旁看去，姿态显得有些亲近。
几乎是同时，云芝宇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就停在我身侧，不到半米的距离。
他没有看周屿，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周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人，而且是那位最近在校园论坛上被热议的、音乐学院新来的云老师。
他连忙站直身体，有些局促地打了声招呼：“云老师好。”
云芝宇像是没听见，依旧看着我。
那沉默的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能感觉到周屿投来的疑惑目光。
然后，我听见云芝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调子，却像冰层下潜藏的暗流：
“时遐思。”
他叫了我的全名。
在这种公开场合，对着他的“学生”。
我喉咙发紧，勉强应了一声：“……云老师。”
他像是没听到我这声称呼，视线从我脸上，慢慢移到我手里那份被周屿指过的资料上，然后又抬眼看我，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
“上次让你修改的谱例分析，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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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例分析？
什么谱例分析？
我是理工科博士生，怎么会修改音乐学院的谱例分析？
我愣住了，茫然地看着他。
他却不再解释，目光最后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然后，他收回视线，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股迫人的压力随着他的离开骤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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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屿松了口气，小声嘀咕：“这位云老师……气场好强。师姐，你还选修音乐学院的课吗？”
我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捏着那份资料，纸张边缘都有些变形了。
心脏在胸腔里兀自狂跳，脸颊一阵阵发烫。
他根本没什么谱例分析要交。
他是故意的。
用这种漏洞百出的借口，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走廊，当着周屿的面。
不是巧合。
不是偶然路过。
他是看到了我和周屿站在一起，看到了周屿凑近的动作。
所以，他走了过来，停了下来，用一句莫须有的“谱例分析”，和一个“下班前”的期限，强硬地、不容分说地，在他和我之间，拉回了一条只有我们两人能懂的、无形的线。
像是在圈定领地，又像是在提醒我，也提醒任何可能靠近的人——
时遐思，和他云芝宇之间，那场“重新开始”，容不得任何意外的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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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周屿见我脸色不对，关切地唤了一声。
我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没……没事。”
我摇摇头，将那份被捏皱的资料抚平，“我们继续说数据预处理的事。”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只有我自己知道，被他目光掠过的手背，此刻一片冰凉，而被他那句“下班前”钉住的心口，却烫得惊人。
这哪里是什么谱例分析。
这分明是他递过来的一张，无声的，却带着绝对占有欲的“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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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前。
这三个字像带着倒计时的烙印，烫在心口。
整个下午，实验室的仪器嗡嗡声，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周屿偶尔的提问，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我试图集中精神，指尖敲击键盘，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他为什么要说“下班前”？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工作，一个随口扯来的借口，却煞有介事地规定了时限。
这不像他。
或者说，这不完全像那个清冷自持的云教授。
这更像……某种失控下的宣告，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蛮横的占有欲。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我端起手边的水杯，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簇被他点燃的、摇曳不定的火苗。
“师姐，这个参数设置对吗？”周屿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拽出。
我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看向屏幕：“这里，需要再校准一下边界条件。”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徒劳的专注中，一点点挪到了五点半。
实验室里的人开始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师姐，你不走吗？”周屿背起书包，问道。
“……还有点数据要处理，你先走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周屿点点头离开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我和几台运转着的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