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二的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每一个齿轮的咬合都分秒不差。
实验室,图书馆,宿舍,三点一线,被数据和文献填充得满满当当。
我几乎要将自己焊死在工位前,直到林薇——我同门的八卦雷达——用胳膊肘撞了撞我,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欸,遐思,看那边!音乐学院新来的那个老师,云什么的……我的天,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他来我们理工楼干嘛?”
我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倏地松开,留下一片酸麻的悸动。
不用抬头,我也知道是谁。
他来了。
真的来了。
顺着林薇示意的方向望去,走廊尽头的窗边,云芝宇站在那里。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姿挺拔,正微微侧头听着我们学院一位老教授说话。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镀了层浅金,将他周身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烘托得愈发明显,与周围步履匆匆、穿着随意的理工科学生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目光越过那位老教授,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笑意,只是平静地、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像带着钩子,轻易穿透实验室玻璃隔断,攫住了我所有游离的神思。
我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文献,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指尖冰凉,心跳擂鼓。
“咦?他好像在看我们这边?”林薇还在小声嘀咕。
他不是在看“我们”。
他是在看我。
那天清晨,那碗带着焦糊气的粥,他笨拙系着的围裙,还有离开别墅时,他极其自然地将我的行李放进他后备箱,说“顺路”的样子……画面一帧帧闪过,与此刻走廊里那个清冷卓绝的身影重叠,带来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听说他国外名校回来的,履历漂亮得吓人,一来就直接聘的副教授。”林薇继续着她的情报播报,“啧,才貌双全,简直是行走的芳心纵火犯……遐思,你脸怎么这么红?实验室空调坏了?”
“没……有点热。”
我含糊地应着,伸手扇了扇风,试图驱散脸颊那不争气的烫意。
再抬头时,走廊尽头已经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我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然而,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时,这种不真实感被迅速具象化。
刚在古籍阅览区的偏僻角落坐下,一个身影便笼罩下来。
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油墨和旧纸页的味道,悄然逼近。
我抬起头。
云芝宇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两本厚厚的乐谱文献。
他垂眸看着我,表情是一贯的平淡。
“时同学,”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这个位置有人吗?”
他叫我……时同学。
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微妙的酸胀。
明明是他说的“重新开始”,此刻却用这样疏离的称谓,将我们划归到最泾渭分明的关系里——老师,和学生。
我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
他在我对面坐下,将乐谱放在桌上,翻开,低头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偶然找到一个空位。
阅览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和偶尔的咳嗽声。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他看得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放大,集中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他翻动书页时指尖的动作,他偶尔微蹙的眉头,他存在本身所带来的、无声却强大的压迫感。
这算什么?
我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是巧合?
还是他故意的?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淌。
直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似乎看了一眼,随即收起乐谱,站起身。
“我先走了,时同学。”
他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目光掠过我面前摊开的、半天没翻动一页的文献。
我点了点头,没敢看他。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渐行渐远。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紧张的考试,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可还没等我这口气完全松懈下来,手机在手边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却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云:文献第73页,第三行,数据引用有误。已用铅笔标出。】
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翻到面前文献的第73页。
果然,在第三行旁边,用极细的铅笔,留下了一个清瘦的问号,和一行小字:「核对原始数据源,此处存疑。」
他……他刚才不是在看他自己的乐谱?
他一直在看我的文献?
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一种被看穿、被无声关注的羞赧和……一丝隐秘的甜,交织着涌上心头。
所以,不是巧合。
那声“时同学”是划给外人看的界限。
而这行铅笔小字,才是“重新开始”后,他独有的、沉默的注视方式。
我盯着那行小字,指尖在微凉的纸页上轻轻拂过,仿佛还能感受到他落笔时残留的体温和专注。
窗外,天色渐晚,图书馆的灯次第亮起。
我拿起橡皮,小心地将那铅笔痕迹擦去,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打开数据库,重新检索他提示的那个数据源。
冰山教授和埋头文献的博士生。
这是我们在日光下的新身份。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破了土。
比如那行被擦去的铅笔字,比如他落在古籍阅览区、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又比如——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简短的信息,指尖悬在回复键上,犹豫良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时:嗯。】
像他一样简短,像他一样,将汹涌的暗流,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这大概就是我们的“重新开始”。
在规则的边界内,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安静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