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驼街大道上的战斗呈现一边倒局面。
北中府司马高千的确是位猛将,率领百馀精骑冲出寺院东门后直扑乱军纛旗,尤如一柄利刃刺入乱军阵中。
只一个冲杀,贼众本就溃乱的阵型一剖两半,四散逃亡者愈多。
贼人李顺也的确勇猛,凭借一杆长柄大刀冲破官军围堵。
他正率数百贼众,驱赶十几匹伇马冲击大道南侧官军阵型,试图冲破封堵杀出重围!
高千冲杀一阵,回马杀向李顺,两人两骑在东门外独斗厮杀起来!
角楼上。
高阳王元雍拍打栏杆笑道:“精彩!这骑将捉对厮杀的场面,可不是经常能看到!”
东平王元略笑道:“高司马武艺出众,我看可比肩萧梁宣猛将军陈庆之!”
“崔延伯之后,我大魏还有高司马这等勇将!”卫大将军穆绍赞道。
汝南王元悦对武夫、战阵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坐在一旁自斟自饮。
中书令袁翻笑道:“亏得徐侍郎洞察先机,通盘掌握弥勒教妖贼叛乱阴谋,这才一鼓作气将这伙贼人剿杀干净!”
“若非徐侍郎料敌于先,后果不堪设想啊!”司徒、领秘书监元钦也道。
一时间,来自宗王公卿、勋贵高门的赞誉之词涌向徐纥。
“全赖二圣洪福,上苍佑我皇魏,才让弥勒教妖贼无所遁形,注定败亡!
徐某不过侥幸之下获悉妖贼阴谋,上禀太后奉诏而行,万万不敢居功!”
徐纥连连拱手,谦恭姿态做得很足,又引来一通称赞。
郑俨看着被一众王公大臣围在中间的徐纥,心中妒火腾地窜起。
他不过是和太后顶了两句嘴,遭禁足在府中一月。
若非碰上此次沙门盛会,他连府邸都不能出。
万没想到,在他远离朝堂期间,徐纥不声不响立下如此大功!
小老弟风头太盛,做大哥的难免不爽。
郑俨暗戳戳地想,若不是他禁足在家,此次主持剿灭弥勒教之人,必然是他!
轮得到徐纥在此风光无限?
铲除弥勒教对王公大臣们都有利,这些人情轮得到徐纥来收?
郑俨越想越恼火,酒樽一搁站起身就要上前和徐纥好好掰扯一番。
“郑公!”
不等他迈出腿,徐纥已经端着酒快步走来。
郑俨见他满面春风,心里更是吃味儿,不冷不热地道了声:“恭贺徐公为太后立此大功!”
徐纥微微躬身,面露几分徨恐:“郑公如此称呼,岂非折煞在下?
徐纥能有今日,全靠郑公提携!
郑俨斜睨着他:“武伯剿贼有功,博得太后欣悦,这中书侍郎的缺位,只怕非君莫属!
今后中省事务,还请武伯多多指教!”
徐纥微躬的身子又弯下去几分,徨恐之色愈浓,心里却也被激起三分火气。
郑俨这副阴阳怪气的口吻,分明是在故意敲打他。
二人共掌庶政,郑俨负责中书决议和门下审议,他负责军国诏令的草拟和执行监督。
论官阶品第,郑俨在他之上。
二人都是身兼数职,在中书省的职位都是中书舍人,负责诏令传达和书就。
原本中书舍人只是第六品下正职,上边还有四位中书侍郎、一位中书令、一位中书监。
中书监多为加官,不掌实事。
中书令袁翻明哲保身,根本不会也不敢与太后恩幸争权。
现有两位中书侍郎,杨昱、元悦,都是胡太后为拉拢士族高门和宗室授予的恩抚之职。
大家都是聪明人,太后安排郑俨、徐纥、李神轨出任中书舍人,就是要把决议大权紧握在手。
只要不危及自身权益,宗王公卿、勋贵高门都愿意卖太后一个面子。
反正军国大事,最后还是要经过君前集议决定。
三名恩幸不过是太后喉舌罢了。
假若徐纥此次因功升迁中书侍郎,在中书省的地位就要压郑俨一头。
权力格局倒不会因此而改变,可还是让郑俨满心不爽。
徐纥一个寒门士人,没有他提携举荐,哪里会有今日?
竟还爬到他头上?真是岂有此理!
郑俨不爽,徐纥更加不爽!
大家都在太后裙下讨生活,凭何总要被你压一头?
就算你郑俨是恩主,也不能阻碍我进步!
徐纥心里暗骂几声,脸上卑微徨恐愈浓。
“郑公此话让在下无地自容!若无郑公赏识,徐某岂有今日?
不论徐某官居何职,永远唯郑公马首是瞻!”
郑俨嘿嘿笑两声,这话听着顺耳多了。
又见徐纥满面谦恭,自认为起到敲打之意,缓和语气道:“武伯莫要多心,若你借此迁任中书侍郎,对你我执掌中省都有益处!”
二人毕竟以低职执掌中省事,如果有机会立功,得以名正言顺升迁高位,自然求之不得。
有实打实的功劳打底,宗室公卿和勋贵高门的反对声也会小很多。
徐纥正要说什么,长乐王元子攸匆匆赶来。
“徐侍郎,烦请就近调拨兵马,增援殿中将军杨元让!”
徐纥向郑俨低声告罪,随元子攸走到角楼墙垛边。
元子攸指着铜驼街南口:“杨将军奉命放行无辜百姓,却遭贼众抓住机会猛攻!
如今情势危急!”
徐纥远远望去,铜驼街南口一片人仰马翻景象。
元子攸正色道:“百姓何其无辜,岂能与贼众一同被屠?”
徐纥心里不屑,嘴上答应道:“我这就调拨兵马围堵贼众!”
徐纥朝角楼下方望去,一眼便瞧见值守在下边街道的明堂队旗帜。
“速令虎奋将军陈雄,率明堂队围堵贼众,助杨将军脱困!”
陈雄正和毛大眼、李武安、慕容大戟几人低声议论着铜驼街上的厮杀。
乱军倒也不是全无还手之力,意识到投降也是死,贼众激起死战之心。
有相当部分吞食“狂药”,变得异常亢奋精神错乱,跟随几位贼将不要命似地冲击南口军阵。
陈雄专门请教过孙腾,得知这狂药是弥勒教祖传神物,有强烈精神致幻效果。
河北沙门法庆、法秀、李归伯之乱,都曾有过大量服食狂药的先例。
陈雄估计,应该是麻蕡、曼陀罗、铅和汞等毒物掺杂起效。
贼众展现出悍不畏死的一面,南口军阵受到不小冲击。
至于高千和那贼人大将马战独斗表演,陈雄看了几眼便兴趣缺缺。
高千虽勇却十分花哨,在他看来可以一锤解决的敌人,非得要打几十上百招。
“徐公传令,命陈郎率明堂队协助禁军剿灭乱贼,救殿中将军杨元让脱困!”
孙腾气喘吁吁赶来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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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元遥传》对“狂药”的描述是:“合狂药,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相识,唯以杀害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