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灯苍白的光，像临终者涣散的瞳仁，勉强涂抹着球形空间的轮廓。暗红色的水晶簇死寂地矗立，断裂的光缆如同被斩首的蛇，无力垂落。空气中残留着臭氧灼烧和某种精神污染褪去后的腥甜余味，混合着尘埃与冷却金属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江揽的手还握着璃璟的，掌心相贴处，传递着劫后余生的微温与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住空间另一端那扇气密门——厚重的金属门扉泛着冷硬的灰白色，中央的观察窗玻璃后一片漆黑。唯有门框上方那枚指示灯，固执地、缓慢地闪烁着暗红色的光，如同某种不祥生物的心跳，在寂静中擂打着鼓点。
“他……还在吗？”眼镜女瘫坐在地上，声音嘶哑干涩，仿佛声带被恐惧摩擦得粗糙不堪。她不敢抬头，视线只敢盯着自己脏污的鞋尖。
“在。”江揽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松开璃璟的手，缓缓走向那扇门，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尽管左腿被碎石贯穿的伤口虽经护理师-07处理，此刻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肌肉收缩都牵扯着未完全愈合的组织。“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我们打开这扇门，走进他精心布置的下一步。”
他在距离气密门三步处停下，没有贸然触碰。门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控制面板，只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旋转的圆形压力阀轮盘，锈迹斑斑，边缘附着着少许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在这种高度洁净的维护层出现这种东西，本身就极不寻常。
璃璟走到他身边，淡金色的眸子凝视着那闪烁的红光。“这是最后一道门了吗？后面就是‘静滞穹顶’？”
“根据护理师-07提供的结构图，穿过这扇门，是一条长约五十米的缓冲通道，通道尽头，就是‘静滞穹顶’的主隔离门。”江揽回忆着那张简略的地图，“但这指示灯的颜色……不该是这样。正常情况，未锁闭是绿色，锁闭是黄色，完全故障或极高危险才是红色。而且，结构图上标注，这道门应由中央水晶簇节点直接控制。我们切断了水晶簇的能量，它本应彻底锁死，或者恢复默认安全状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闪烁。”
他伸出手，在距离门扇表面几厘米处虚虚拂过。指尖传来极其微弱的、非温度的“冰冷”感——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某种能量场带来的、直刺精神的寒意。
“门后有很强的能量残留，性质混乱，充满恶意。”璃璟也感应到了，眉心微微蹙起，“而且……好像有声音。很轻，很低，断断续续……”
她侧耳倾听，淡金色的光晕在她耳廓边缘微微流转，增强着某种感知。江揽和眼镜女屏住呼吸。
起初，只有死寂。
然后，渐渐地，仿佛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些破碎的、扭曲的音节，穿透厚重的金属门扉，渗入他们的听觉——
“……不……要……进……来……”
“……错……了……全……部……错……了……”
“……它……在……等……着……吞……噬……”
“……回……去……趁……还……能……”
声音并非单一来源，而是混杂着许多不同的音色、语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充满恐惧，有的饱含痛苦，有的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悲哀的、警告的低语之潮，不断拍打着门的另一侧。
“是……那些被污染的人？像刚才那个复制体一样？”眼镜女声音发抖。
“不止。”江揽的脸色凝重，“这些声音……太‘杂’了。不像是同一时间、同一事件留下的。倒像是……许多不同个体，在不同的时间，面对这扇门或门后的东西时，留下的最后‘回响’，被某种力量记录、混合在了一起。”
“回响……”璃璟重复这个词，眼神忽然颤动了一下，“就像‘回声先生’那样的‘回响’？但为什么是警告？‘静滞穹顶’不是‘母亲’的沉眠之地吗？应该是庇护所才对……”
“除非，‘母亲’的沉眠之地，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江揽缓缓说道，一个最糟糕的推测在他心中成形，“或者，‘监看者’不仅污染了外围节点，它已经……进去了。”
这个可能性让三人都陷入了沉默。门后低语的警告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
“那……我们还要进去吗？”眼镜女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迷茫，“里面听起来……比外面更可怕。”
江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璃璟。此刻的璃璟，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却没有退缩。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暗红色的指示灯，望着门后那片未知的、被无数绝望声音填满的黑暗，眼神复杂。有恐惧，有犹豫，但深处，还有一种更加坚定的、如同淬火后钢铁般的东西在沉淀。
她来到这个回廊，这个恐怖游戏的最终目的，不就是为了寻找答案吗？关于“母亲”，关于“源之泪”，关于她自己身上背负的使命，关于九阙那破碎的灵魂呼唤……答案很可能就在门后。即使那答案是残酷的，即使门后是更深的地狱。
“我们没有退路。”璃璟最终轻声说，既是对眼镜女，也是对自己，“外面的净化者在逼近，回廊的系统在崩坏，‘监看者’在阴影中窥视。留在这里，只是等死。往前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也许……还能做点什么。”
她看向江揽，似乎在寻求确认，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江揽读懂了她的眼神。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重新握紧了她的手，十指相扣，力量坚定。“那就进去。无论里面是什么，一起面对。”
他转向那锈蚀的压力阀轮盘，双手握住冰冷粗糙的边缘，深吸一口气，开始用力旋转。
轮盘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显然很久没有被动过。江揽手臂和肩背的肌肉贲起，用尽全力。轮盘艰难地转动了一格，两格……更多的锈屑剥落。
门后那些混乱的警告低语，在轮盘转动的瞬间，骤然拔高！变得尖锐、凄厉！
“……不！！！”
“……逃啊！！！”
“……它醒了！！它看见你们了！！！”
声音几乎要撕裂鼓膜。
璃璟脸色更白，但她强迫自己站稳，另一只手抬起，淡金色的光芒再次浮现，虽然微弱，却如同一层薄纱般笼罩在三人周围，试图隔绝那些充满精神污染的音波冲击。
眼镜女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呜咽，但还是踉跄着站到了璃璟身后。
咔哒！
一声清晰的锁扣弹开声。
轮盘旋转到了尽头。
气密门内部传来一连串复杂的机械解锁声，如同沉睡巨兽的骨骼在移动。紧接着，门扇边缘亮起一圈暗红色的微光，沿着门缝迅速流淌一周。
然后，在一声沉重的、仿佛叹息般的液压泄压声中，厚重的金属门扉，缓缓向内侧滑开。
没有光从门后涌出。
只有更浓重的、仿佛实质般的黑暗，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是陈旧衰败的金属、枯朽的有机物、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远古星辰的、冰冷而纯净的气息，混杂在一起。
门后的低语声，在门开的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江揽举起从控制台废墟中找到的一支尚能工作的便携式照明棒，拧亮。冷白色的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前方。
确实是一条通道。地面和墙壁是某种光滑的、非金非石的深灰色材料，看起来异常坚固，但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许多裂纹中，同样渗透出那种暗红色的、微弱搏动的光，如同地下岩浆在流淌。
通道并不长，大约五十米，笔直地通向另一扇门。
那扇门，与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门都不同。
它巨大无比，几乎占据了通道尽头的整面墙。门扉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像是极品的玉石，又像是凝固的光。门表面没有任何机械结构，只有无数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迹或生命脉络般的淡金色纹路，在其中缓缓流淌、明灭。仅仅是看着，就能感受到一种浩瀚、古老、悲悯而又无比疲惫的意志。
那才是“静滞穹顶”的真正入口。
“母亲”的气息，正是从那里隐约传来，虽然微弱，却无比纯粹，如同沙漠中的清泉，瞬间洗涤了之前所有污染的恶心感。
但在这扇神圣之门的正前方，通道的尽头，照明棒的光束边缘，照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椅子”。
由无数粗细不一的暗红色管线、扭曲的金属骨架、以及部分看起来像是生物有机组织的东西，粗暴拼合而成的一张“王座”。它矗立在乳白大门前，如同一个丑陋的、亵渎的楔子，钉在神圣与污秽的交界处。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穿着款式古老、却破损严重的暗红色长袍，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枯萎的藤蔓般披散下来，遮住了面容。他的双手搭在王座扶手上，手指修长苍白，指甲却是诡异的暗红色。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了千万年。
但就在江揽的光束落在他身上的瞬间——
他抬起了头。
银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与之前在节点控制台光屏中，那个温和男声的主人，想象中应该截然不同的脸。
那并非狰狞的怪物，也不是扭曲的阴影。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堪称完美的男性面容，肤色苍白如大理石，五官深邃如古典雕塑。只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不断旋转的、由无数细微暗红色符文构成的漩涡。
漩涡深处，倒映着江揽、璃璟和眼镜女惊愕的脸。
然后，那完美的、没有血色的嘴唇，缓缓向上弯起，勾起一个温柔到极致、也冰冷到极致的微笑。
一个与之前光屏中一模一样的、温和的男声，从那张嘴里发出，清晰地在寂静的通道中回荡：
“你们终于来了。”
“我亲爱的访客们。”
“我等待这一刻……”
“已经……太久，太久了。”
“尤其是你——”
那双暗红符文漩涡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璃璟。
“我命运中……”
“唯一的……”
“‘钥匙’。”
随着他的话语，他缓缓从那张亵渎的王座上，站了起来。
而他身后，那扇乳白色的、流淌着淡金色纹路的“静滞穹顶”大门，中心处，一道与之前节点印记上如出一辙的、狰狞的暗红色裂痕，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