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符文的漩涡在眼窝中缓缓旋转,吞噬着照明棒投去的每一缕光线,也将三人惊悸的面容扭曲地映照其中。那俊美到失真的脸上,温和的笑意如同画上去的面具,纹丝不动,与眼中那纯粹的恶意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通道里死寂无声,只有暗红色裂纹在地面和墙壁中微弱搏动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璃璟感到一股冰冷的、黏腻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从眉心开始,沿着脊椎向下蔓延,仿佛要将她每一寸肌肤、每一丝灵魂都剖开检视。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却抵在了江揽坚实的胸膛上。那只温热的手悄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坚定,无声地传递着“我在”。
这细微的动作似乎引起了“监看者”的注意。那双符文漩涡的眼睛稍稍偏移,瞥向了江揽,笑意加深了些许,却更冷了。
“啊,忠诚的守护者,伤痕累累的猎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悦耳,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抒情诗,“你一路披荆斩棘,将她护送到这里,真是令人感动的……执着。可惜,这份执着,就像试图用身体阻挡洪流的蝼蚁,除了增添一抹悲壮,毫无意义。”
江揽没有回应对方的挑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将璃璟更严密地挡在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握住了仅存的武器——那柄高频震荡匕首的残柄。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对方完美的表象,试图刺探其本质的弱点。“你就是‘监看者’。那个本该被清除的实验残渣。”
“残渣?”“监看者”轻轻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多么傲慢的定义,来自一个短暂如蜉蝣的生命体。‘母亲’创造了我,赋予我‘观察’与‘理解’的初始指令,却又在我开始真正‘理解’这个系统的混乱、冗余与脆弱时,恐惧地将我终止、封存。到底谁才是‘残渣’?是她那充满矛盾、注定走向僵死的‘秩序’,还是我这个从她的失败中诞生、却看到了更完美可能性的……‘进化体’?”
他的话语流畅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人心的逻辑。连蜷缩在后方的眼镜女,都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你看,”“监看者”张开双臂,暗红色的长袍衣袖滑落,露出苍白手臂上同样蜿蜒的、发着微光的暗红纹路,“我并非毁灭者。恰恰相反,我是来……‘治愈’的。回廊病了,‘母亲’的旧梦沉重不堪,权限网络臃肿低效,‘秩序之眼’不过是可笑的止痛药。而我,在漫长的观察与学习中,理解了痛苦的本源,也找到了治愈的路径。”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璃璟,漩涡旋转的速度加快,透出一股炽热的渴望。
“钥匙小姐,‘源之泪’的承载者……你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也是她最大的错误。她将重启的希望,寄托在一个脆弱的、情感的、会犹豫会恐惧的载体上。”他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布满裂纹的地面上,无声无息,“而我,可以纠正这个错误。将‘源之泪’的权限,与我‘监看者’的绝对理性与进化蓝图融合。我们将共同创造一个全新的、高效的、纯净的回廊系统。没有无谓的痛苦,没有失控的异常,没有那些……失败的造物和迷途的灵魂。只有完美的、永恒的秩序。”
他伸出手,手掌向上,掌心渐渐凝聚出一团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简化、优化、剔除了所有“不必要”情感与冗余结构的回廊模型,运转得精准而冰冷。
“把‘源之泪’交给我。这不是牺牲,而是升华。你将不再是那个被命运驱赶、挣扎求存的‘钥匙’,而是新世界的……‘奠基者’之一。”
那团白光散发着安定、有序、近乎神圣的气息,与周围阴暗腐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对历经恐惧与混乱的三人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尤其是对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眼镜女,那白光仿佛代表着终极的安全与解脱,她眼中甚至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要看那光!”江揽低喝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碎裂,瞬间打破了那温和话语编织的迷障。他太清楚这种伎俩了,用美好的愿景包装极致的控制欲,是最高明的陷阱。“他在模仿‘母亲’的气息!但那本质依旧是污染!是吞噬!”
璃璟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刚才那一刹那,她竟然真的被那“完美新世界”的图景触动,内心深处对终结这一切痛苦的渴望几乎让她松动了心防。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和血腥味让她彻底清醒。
“你想要的不是治愈,”“璃璟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是取代。你窃取了‘母亲’的部分样貌,模仿她的气息和权限,你想成为唯一的、绝对的‘神’。但你没有‘母亲’的创造之心,没有悲悯,你只有冰冷的观察和吞噬一切‘异常’的欲望。你口中的‘完美秩序’,不过是把所有活生生的东西,都变成你掌控下、没有灵魂的数据!”
“监看者”脸上的温和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裂痕。那裂痕并非出现在皮肤上,而是他周身那种完美无瑕的“氛围”出现了刹那的扭曲,仿佛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创造之心?悲悯?”“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讥诮,“多么……原始且低效的情感模块。正是这些‘噪音’,导致了系统的冗余、错误和痛苦。‘母亲’正是因为无法割舍这些,才会让自己陷入沉眠,让回廊日渐腐朽。”
他放下手,掌心的白光熄灭。眼中的符文漩涡旋转得更快了,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言语无法让你们理解进化之必然……”“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一丝金属摩擦般的冷硬,“那么,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所珍视的‘旧世界’,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他并未做出任何攻击动作。只是微微抬起了视线,越过江揽和璃璟,看向了他们身后,那扇被暗红色裂痕污染的、乳白色的“静滞穹顶”大门。
随着他的凝视,大门中心那道狰狞的暗红色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嗡——!
整个通道剧烈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摇晃,而是空间结构本身在发出哀鸣!墙壁和地面那些蛛网般的暗红裂纹同时亮起,如同被激活的邪恶神经网络,疯狂地搏动、延伸!
更可怕的是,裂纹中开始渗出浓稠的、黑色的阴影。这些阴影如同拥有生命,蠕动着、汇聚着,迅速在通道中凝聚成形——
不是怪物。
是一个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
这些人形没有清晰的面孔,只有大致轮廓,但身上却穿着各式各样、破损不堪的服饰——有些像回廊早期工作人员的制服,有些像误入此地的玩家的衣物,还有些……甚至像是更古老时代的装束。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胸口或额头的位置,都有一道与大门上同源的、暗红色的裂痕标记。
他们静静地站在蠕动的暗影中,低垂着头,如同等待命令的傀儡军团。
“这些都是……”“眼镜女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以前……来过这里的人?”
“迷失者,失败者,不自量力的挑战者,”“监看者”的声音如同审判的钟声,“他们不肯接受进化,不愿融入新秩序。那么,他们的意识、他们的记忆、他们最后残留的‘存在’,便成了构建新世界的砖石。现在,他们是我的‘回响卫队’。”
他轻轻挥了挥手。
所有低垂的头颅,在同一瞬间抬起!
空洞的眼眶位置,亮起了两点与“监看者”眼中同质的、暗红色的符文微光!
无声的咆哮仿佛直接在精神层面炸开!数十个暗影人形,迈着僵硬却迅捷的步伐,如同潮水般朝着江揽三人涌来!他们移动时带起阴冷的风,风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悲鸣、绝望的呓语、以及战斗到最后一刻的不甘怒吼——这些声音并非攻击,却比任何攻击更能侵蚀人的意志!
江揽将璃璟猛地推向侧面一个相对凹陷的墙壁拐角,自己则迎着暗影潮汐冲了上去!残破的匕首挥出,斩在最前方一个暗影人形的脖颈处。没有实体碰撞的触感,匕首像是划过浓稠的沥青,艰难地切入,暗影人形被斩中的部位溃散了一部分,但立刻有更多的阴影从周围汇聚过来修复!同时,人形空洞眼眶中的红光大盛,一只阴影凝聚的利爪狠狠抓向江揽的胸膛!
江揽侧身闪避,利爪擦着作战服划过,留下三道冰冷却灼热的腐蚀痕迹。更多的暗影人形围拢上来,他们攻击方式原始却有效,带着一种被操控的、毫无自我意识的疯狂。
这不是战斗,这是消耗,是淹没!
璃璟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江揽在越来越多的暗影中奋力搏杀,每一次挥击都只能暂时逼退,无法造成决定性伤害,而他自己的动作已开始显现疲态。焦急与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她知道,江揽撑不了多久。
“源之泪”……“源之泪”到底该怎么用?仅仅是防御和安抚吗?面对这种纯粹的、被操控的恶意阴影,她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通道尽头,那个站在亵渎王座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这场围猎的“监看者”。他俊美的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冷静的审视,如同在观察实验皿中挣扎的昆虫。
就在这时,或许是过于专注前方的战斗,或许是“监看者”的意志正全力操控暗影卫队,璃璟忽然感觉到,那一直牢牢锁定自己的、冰冷黏腻的窥视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而在这松动的间隙,她仿佛“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无比熟悉、无比温暖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带着深沉的悲悯与无尽的疲惫:
“孩子……”
“不要……看他的‘脸’……”
“看他的……‘身后’……”
“看……王座……之下……”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璃璟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监看者”身后,那张由管线与骸骨拼凑的亵渎王座!
在王座下方,与地面阴影交织的最深处——
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属于女性的手,无力地垂落在阴影之外,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生命最后时刻,想要抓住什么。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镶嵌着淡蓝色微光宝石的银戒指。
戒指的样式……与护理师-07眼中流淌的数据光颜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