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温和的男声消散后,光屏上的暗红标记如同滴入水中的血,迅速晕染开来,覆盖了整个屏幕。随即,屏幕暗了下去,连同控制台上其他几块零星亮着的光屏也一同熄灭。球形空间内,只剩下水晶簇自身散发的、忽明忽暗的暗红微光,以及从断裂光缆断口处偶尔迸出的、短暂的电火花。
寂静。
但这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窒息。它饱含着恶意窥视后的余温,以及某种不言而喻的、猫戏老鼠般的等待。
江揽从控制台前缓缓退后,回到璃璟身边。璃璟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一些,只是眼神深处残留着强行使用高位权限后的虚脱与惊悸。眼镜女蜷缩在角落,紧紧抱着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变得更小、更不引人注意。
“他……走了?”眼镜女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敢确信的恐惧。
“没有。”江揽的回答简短而冰冷。他的目光扫视着空间的每一寸,尤其是那些连接着水晶簇的光缆,以及复制体坠落后不再动弹的躯体。“他只是换了种方式‘看着’。那个标记,那个声音……是宣言,也是挑衅。他在告诉我们,这条路在他的注视之下,每一步,都是他允许的。”
“他到底想干什么?”璃璟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他想阻止我们去‘静滞穹顶’,为什么不直接动手?以他能污染核心节点的能力……”
“因为他可能做不到。”江揽打断她,眼中闪烁着分析的光芒,“或者说,不能‘直接’做到。日志里提到,‘监看者’是早期实验的失败残骸,是潜伏在阴影协议层的‘癌’。它或许能渗透、模仿、篡改,甚至间接操控被污染的单位,但它本身,可能缺乏‘母亲’那种直接干涉物理现实、进行暴力摧毁的完整权限。它更擅长的是……诱导、欺骗、设置陷阱,让目标在自己的恐惧和错误中毁灭。”
他看向那面已经暗下去的光屏:“所谓的‘欢迎仪式’,恐怕就是一系列的陷阱。用我们自己的认知、记忆、弱点来对付我们自己。”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球形空间忽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外部的爆炸或冲击,而是空间本身的结构在发生某种……调整。
四周光滑的墙壁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浸了水的油画,色彩和轮廓晕染开来。墙壁上那些闪烁或暗淡的控制节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消失。紧接着,连墙壁本身也开始虚化、透明,显露出其后方的景象——
那不再是回廊冰冷的金属管道或数据流。
而是一片……扭曲的、不断变化的记忆片段。
左边,是江揽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童年场景:一间狭窄但整洁的房间,窗外有老槐树的影子摇曳,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在昏黄的灯光下缝补着什么。但女人的背影边缘在不断地闪烁、扭曲,时而清晰,时而化作一团蠕动的暗影;窗外的槐树变成了枯死的、枝干如骨爪般伸向天空的怪树;就连灯光,也染上了一层病态的暗绿色。
右边,是璃璟记忆深处的一幅画面:似乎是某个古老图书馆的一角,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落满灰尘的书架上投下斑斓的光斑,空气中有旧书和木头的气息。但这宁静的画面同样在被污染——阳光变得惨白刺眼,书架上那些厚重的典籍封面蠕动着,仿佛覆盖着人皮,彩绘玻璃上的图案扭曲成了痛苦哀嚎的人脸。
正前方,则是眼镜女记忆中最恐惧的片段:似乎是她最初被卷入“深渊游戏”时的景象——昏暗的走廊,血迹斑斑的墙壁,身后传来非人的嘶吼和同伴濒死的惨叫。这个画面本就充满恐惧,此刻更是被放大、加剧:血迹变得更加新鲜粘稠,仿佛刚刚泼洒;嘶吼声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响;走廊尽头,一个没有面孔、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巨口的阴影,正在缓缓成形,朝她“看”来。
三个方向,三个被具象化、被恶意扭曲的私人记忆牢笼。
“不要看!”江揽厉声喝道,同时伸手去捂璃璟的眼睛。
但已经晚了。
记忆牢笼不仅是被动展示的景象。它们散发出强大的、针对性的精神牵引力。璃璟的目光被那片扭曲的图书馆景象牢牢吸住,尽管那景象让她感到强烈的不适和亵渎感,但其中又隐隐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熟悉与呼唤,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遗忘在那里,亟待找回。
眼镜女更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更小的一团,身体剧烈颤抖,显然已经完全陷入了自身恐惧的幻象中,对外界失去了反应。
江揽自己也不好受。童年那扭曲的画面带着一种阴冷的、粘稠的情感渗透力,试图勾起他早已封存的、关于离别与孤独的痛苦回忆。他能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耳边似乎响起了早已遗忘的、母亲离家时门锁闭合的轻响——那声音被无限放大,变得震耳欲聋。
“‘欢迎仪式’……开始了。”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他们的脑海深处,“每个人都有不愿面对的过去,都有深埋心底的恐惧或遗憾。多美的养料……让它们绽放吧,让我看看……你们的核心,究竟有多么脆弱,又或者……多么有趣。”
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醉的、欣赏艺术品般的愉悦。
水晶簇的光芒稳定在了暗红色,缓慢旋转,如同一颗邪恶的心脏,为这三个记忆牢笼提供着能量。
江揽咬紧牙关,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瞬间从童年幻象的牵引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知道,沉溺于对抗幻象本身只会越陷越深。破局的关键,不在幻象内部,而在外部——那个作为能量源和控制节点的水晶簇,以及那个无处不在的“监看者”意识。
但此刻璃璟眼神迷离,眼镜女完全崩溃,他若去攻击水晶簇,谁来保护她们不受幻象彻底吞噬?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璃璟那边,忽然出现了变化。
她并没有像眼镜女那样完全陷入恐惧。相反,她脸上露出了极度的痛苦和挣扎。她看着那片扭曲的图书馆,看着那些仿佛在哀嚎的彩绘玻璃人脸,看着书架上蠕动的人皮书脊……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从最初的迷离,逐渐变得……锐利。
“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不对……这不是我的记忆……至少,不完全是……”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但这一次,光芒并不强烈,而是凝聚、稳定,如同一支纤细却坚定的光笔。
她对着那片扭曲的图书馆景象,虚空“划”了一下。
如同利刃划过布帛,那片景象被她指尖金光划过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淡金色的“裂痕”。裂痕两侧,被污染的、蠕动的景象瞬间凝固、褪色,露出了底下一点点……真实而温暖的色彩——那是真正的、未被污染的、属于她记忆深处那个宁静午后的阳光的颜色。
虽然只有细微的一线,但那真实的光芒,如同黑夜中的一颗寒星,带来了希望。
“哦?” “监看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惊讶”的情绪,“能意识到虚假……甚至能局部‘修正’?不愧是‘钥匙’……你对自身存在和记忆的‘锚定’,比我想象的坚固。”
这声音反而刺激了璃璟。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细节,而是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自己眉心那“源之泪”的印记上,集中在自己内心深处,关于那个午后图书馆最清晰、最温暖、最真实的感觉上——阳光的温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轨迹,旧书特有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味,那种沉浸在知识与静谧中的安宁与满足……
她将这种感觉,通过眉心的印记,放大,再放大,然后如同无形的浪潮,朝着那片扭曲的幻象,全力“推”了过去!
淡金色的光芒以她为中心轰然爆发!这一次的光芒不再针对物理现实,而是纯粹的精神与记忆层面的冲击!
光芒所过之处,扭曲的彩绘玻璃人脸如同被热风灼烤的蜡像,迅速融化、还原成本来的神圣图案;蠕动的人皮书脊平静下来,变回古朴的皮革封面;惨白的阳光恢复了午后的暖黄;连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亵渎感,也被驱散,重新弥漫开旧书与木头令人安心的芬芳。
璃璟用自己的真实记忆与情感,硬生生在这片被污染的幻象中,开辟出了一小块“净土”!
虽然只是她前方的一小片区域,幻象的其他部分仍在张牙舞爪,但这一小块净土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让她彻底稳住了心神,眼神恢复了清明。
她成功抵抗了!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监看者”的预计。那温和的男声沉默了片刻。
而就在这片刻的间隙——
江揽动了!
璃璟的抵抗不仅为她自己赢得了空间,也为江揽创造了机会。他没有任何犹豫,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如同离弦之箭,冲向球形空间中央那缓慢旋转的暗红水晶簇!
他的目标不是摧毁它——那可能引发未知的能量爆炸。他的目标是水晶簇下方基座上,一个之前被复制体躯体挡住、此刻才显露出来的、不起眼的物理接口面板。面板上,有一个老式的、需要手动旋转的红色紧急切断阀。
那是核心维护层早期设计留下的、为数不多的、不依赖于权限网络的物理安全措施之一!是护理师-07在结构图上用极小字体标注的备用方案!
江揽的手握住了那个冰冷、布满灰尘的切断阀手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顺时针旋转到底!
咔——嚓——!
一声沉闷的、仿佛某种巨大齿轮咬死的巨响从水晶簇内部传来!
暗红色的光芒骤然熄灭!
整个球形空间猛地一暗,随即,墙壁上那些扭曲的记忆幻象如同断电的屏幕,剧烈闪烁了几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真实的、光滑的金属墙壁重新显现。
水晶簇停止了旋转,内部流淌的数据流完全停滞,变成了毫无生机的暗蓝色。
“监看者”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如潮水般退去。
温和的男声没有再响起。
只有切断阀手柄处传来的、细微的、能量流动被强行阻断的“滋滋”声,以及球形空间顶端,几盏应急灯自动亮起的苍白光芒。
眼镜女瘫倒在地,浑身被冷汗湿透,眼神空洞,仿佛刚从溺水中被救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璃璟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淡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完全褪去,只剩下极度的疲惫。
江揽松开切断阀,手掌被粗糙的手柄磨出了血。他走回璃璟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
寂静重新降临。
但这寂静,不再饱含恶意,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更深重的、对前路的忧虑。
他们破解了第一个“欢迎仪式”。
但“监看者”只是沉默,并未离去。
前方通往“静滞穹顶”的路,在应急灯惨白的光芒照射下,于球形空间另一端的一扇气密门上显现出来。
门上的指示灯,原本应该是绿色,此刻,却闪烁着不祥的、缓慢的……
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