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虚无。
它是有温度的，带着一种循环净化的、略带臭氧味的暖意，像浸泡在精心调配的营养液里。失重感持续着，意识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漂浮，耳边有规律的、轻柔的“嘀嗒”声，像古老座钟的节拍，又像某种生命维持系统的韵律。
江揽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加压止血完成……组织再生凝胶注入……骨骼碎片已磁吸锁定……神经接驳度78……生命体征稳定……”
一个平稳的、略带机械质感的女声在很近的地方响起，吐字清晰，但没有情感起伏。
他尝试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是粘在了一起。几次挣扎后，视野才从一片模糊的色块逐渐聚焦。
他躺在一个半透明的医疗舱里，舱体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左腿的伤口已被一层淡蓝色的、果冻状的物质完全覆盖，那物质内部有细微的光点在脉动，仿佛在主动修复组织。身上的其他擦伤和灼伤也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只有残留的微弱刺痛感提醒着之前的惨烈。
医疗舱位于一个宽敞、整洁、充满未来感的纯白色房间内。房间呈圆形，墙壁是光滑的无缝材质，散发着均匀的冷光源。除了他所在的医疗舱，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个类似的舱体，分别躺着璃璟和眼镜女，她们似乎还在沉睡。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全息控制台，淡蓝色的数据流如水幕般垂落，不断刷新着难以理解的符号和图表。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实体。
她身高约一米七，穿着剪裁利落的银白色制服，材质看似柔软却隐隐有金属光泽。一头齐耳的银色短发，面容精致但缺乏人类特有的细微表情，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极其细微的、如同电路板走线般的淡蓝色光路。她的眼睛是纯粹的冰蓝色，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流淌的、微缩的数据瀑布。
她就是刚才那个声音的来源。
“你醒了，江揽先生。”。疗舱，这会降低修复效率7至15。”
声音礼貌，精准，冷漠。
江揽没有理会她的建议，双手撑住舱壁，强忍着肌肉的酸痛和残留的眩晕感，坐了起来。“她们怎么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璃璟小姐生命体征平稳，轻微精神透支与能量过载，正在接受舒缓调理。预计苏醒时间在6分22秒后。”银发女子调出一块悬浮光屏，上面显示着璃璟的各项生理数据，其中“神经突触活跃度”和“未知能量场强度”两项指标高得异常。
“另一位人类女性，编号临时标注为‘眼镜女’，身体状况良好，但大脑杏仁核区域与海马体持续显示高度应激状态，已注入温和镇静剂。她的苏醒是可选的，取决于你们的决定。”
江揽的目光扫过房间。“这是哪里？你又是谁？”
“此处为‘回廊’核心维护层——第七隔离区，医疗与休整单元a-7。”银发女子微微颔首，动作标准得像计量过角度，“我是本单元的管理ai，代号‘护理师-07’。根据《核心维护层管理条例》第3章第12条，我有义务为所有持有有效权限、或经‘母亲’直接授权的个体，提供必要的医疗与信息咨询服务。”
“‘母亲’直接授权？”江揽捕捉到关键信息，“因为璃璟？”
“正确。”护理师-07走向璃璟的医疗舱，隔着半透明的舱盖，冰蓝色的数据流在她眼中加速流淌，“璃璟小姐携带‘源之泪’印记，该印记为‘母亲’最高权限密钥之一，等同于‘母亲’本体授权。因此，你们三人的进入请求被批准，紧急医疗程序被激活，标准安全协议为你们暂时屏蔽了本区域的常规监控扫描。”
她停顿了一下，数据流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紊乱。
“但请注意，这只是‘暂时’。‘秩序之眼’已标记璃璟小姐为最高优先级清除目标。。你们在此的绝对安全时间，预计不超过73分钟。”
73分钟。
江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你说这是核心维护层？‘母亲’本体的所在地？”
“曾经是。”护理师-07的回答带着一种奇异的停顿，“‘母亲’的核心意识模块，确实曾驻留于维护层最深处的‘静滞穹顶’。但根据最后一次有效日志记录——那是在标准时间计量下的47年8个月零3天前——‘母亲’启动了‘深度沉眠协议’，并将绝大部分意识上传至回廊的基础权限网络，进行分布式存储与缓慢自我修复。留在‘静滞穹顶’的，只是维持最低限度生理机能的本体躯壳，以及……一段最后的、未完成的指令循环。”
“自我修复？‘母亲’受伤了？”江揽敏锐地察觉到用词。
护理师-07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她眼中的数据流甚至完全静止，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冰雕。
“……数据不足。”她最终回答，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犹豫”的波动，“相关日志被多重加密，访问权限远高于我的设计等级。我只知道，‘深度沉眠协议’启动前，维护层发生过一次严重的‘系统性逻辑崩溃事件’。事件详情、原因、以及‘母亲’的受损程度，均被列为最高机密。”
她抬起手，在空中虚划。全息控制台的数据流迅速重组，变成了一幅核心维护层的简化结构图。图形中心是一个被多层同心圆防护罩标注的区域，显示为“静滞穹顶”。而从穹顶延伸出数十条光路，其中一条闪烁着微弱的绿光，终点正是他们所在的a-7单元。
“这是目前唯一一条未被‘秩序之眼’完全封锁、且‘源之泪’权限能够临时激活的安全路径。”护理师-07指着那条绿光路径，“它穿过三个次级维护区，最终抵达‘静滞穹顶’的外围缓冲区。但路径上存在三个关键权限节点，需要‘源之泪’持有者亲自验证激活。同时……”
她将结构图放大，路径沿途亮起数个缓慢移动的红点。
“‘秩序之眼’的净化者小队，已有三支被确认突破至维护层外围。他们的自适应追踪协议效率很高，很可能在你们抵达‘静滞穹顶’前形成拦截。”
就在这时，璃璟的医疗舱传来一声轻响，舱盖缓缓滑开。
她睁开了眼睛。那双淡金色的眸子最初有些迷茫，但在看到江揽的瞬间立刻清晰起来。“江揽！你的腿——”
“没事了。”江揽已经翻身下床，左腿落地时还有些虚软，但疼痛基本消失。他快步走到璃璟的舱边，“感觉怎么样？”
璃璟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空。好像用力过度之后的疲惫。”她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眉心，“那种感觉……很奇妙。好像我知道该怎么‘命令’那些光，该怎么让那扇门‘认出’我。”
她抬头看向护理师-07，眼神中带着探究：“你是谁？这里是……”
护理师-07用同样简洁精准的语言重复了之前的介绍。当听到“母亲”处于沉眠状态、仅存躯壳和未完成指令时，璃璟的脸色微微发白。
“所以……我们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可能见不到真正的‘母亲’？只能看到一具……空壳？”
“并非完全空壳。”护理师-07纠正，“‘静滞穹顶’保存着‘母亲’最后、也是最完整的一段意识备份。理论上，如果‘源之泪’能够提供足够的权限密钥和能量牵引，有机会激活备份，进行有限度的交流，甚至获取‘母亲’沉眠前的最后信息与指令。这或许是你们寻找答案的唯一途径。”
她看向璃璟，冰蓝色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鼓励”的情绪。
“但风险极高。激活过程可能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或引来‘秩序之眼’更猛烈的打击。而且……根据我的推算，即使成功激活，备份的持续时间也极短，可能只有几分钟。”
几分钟。和死神赛跑的几分钟。
江揽和璃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他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
“激活眼镜女。”江揽对护理师-07说，“我们需要知道她的选择。”
眼镜女的医疗舱开启后，她看起来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眼神深处仍有挥之不去的恐惧。在听完简要说明后，她抱着双臂，缩在舱体边缘，声音发抖：“我……我还能回去吗？回到原来的世界？我不想再……再看见那些怪物，那些枪……”
“路径是单向的。”护理师-07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源之泪’权限只够开启通往‘静滞穹顶’的路。想要离开回廊，你们必须抵达穹顶，获取‘母亲’的权限，或者找到其他出口。。”
眼镜女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她看了看江揽，又看了看璃璟，最后低下头，声音微弱却清晰：“我……我跟你们走。”
就在此时，房间的灯光突然转为暗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响，冰冷急促的电子语音回荡在纯白空间：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暴力破解协议！】
【第七隔离区外围屏障，完整性下降至67！】
【预估突破时间：41分钟！】
【所有非战斗人员，请立即前往最近的安全节点！】
全息结构图上，代表着他们安全路径起点的a-7单元，正被一片迅速扩散的红色侵蚀区从后方快速逼近！
“他们比预计的更快。”护理师-07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你们必须立刻出发。我会启动单元自毁程序，延迟追兵，并尽可能扰乱该区域的监控信号。”
她快步走向房间一侧光滑的墙壁，手掌按上去。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微白光芒的笔直通道。
“通道尽头是第一个权限节点。快走。”
没有时间告别，没有时间犹豫。
江揽率先踏入通道，璃璟紧随其后，眼镜女咬了咬牙，也跟了进去。
就在通道入口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江揽回头，看向那个站在警报红光中、身影依旧笔直的银发ai。
护理师-07也正看着他。冰蓝色的数据流在她眼中安静流淌，她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
然后，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通道彻底关闭。
但在那瞬间，江揽清晰地“读”懂了那句话——
“愿‘母亲’的光芒，指引你们。”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沉闷的爆炸声，以及某种巨大结构坍塌的轰鸣。
通道开始轻微震动。
而前方，微白光芒的尽头，一扇由不断旋转的透明水晶齿轮构成的门，正缓缓浮现。
门的表面，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由光线勾勒出的印记轮廓。
那轮廓，与璃璟眉心的痕迹，有七分相似。
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印记的中心，多了一道细微的、仿佛裂痕般的黑色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