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震动逐渐平息,但空气中弥漫的细微能量嗡鸣却挥之不去,像某种低频的警报,持续刺激着神经末梢。纯白色的光滑墙壁向前延伸,尽头处,那扇水晶齿轮门如同生长在虚空中的奇异结晶,无声旋转。
走近了,才看清它的全貌。
门高约三米,完全由无数大小不一、相互嵌套咬合的透明水晶齿轮构成。这些齿轮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永不停歇地转动,每一次咬合都迸发出极其细微的彩虹色光屑,如同碾碎了星光。门框则是暗沉的哑光黑色金属,表面蚀刻着比发丝还细的复杂纹路,纹路深处有极淡的蓝色流光脉动,如同沉睡巨人的静脉。
而门扇中央,那个由光线勾勒出的印记,此刻正清晰地悬浮在离水晶表面约半寸的空中。
璃璟屏住呼吸,凝视着那个印记。
确实与她眉心的淡金色痕迹高度相似——同样的蜿蜒主体,同样的分叉末端,同样的核心光点。但正如惊鸿一瞥时所察觉的,印记的正中心,多了一道东西。
那不是什么“裂痕”。
靠近了看,它更像是一道……伤口。
一道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暗红色纹路,从印记的核心光点处蜿蜒裂开,如同叶脉,又如同闪电的枝杈,向四周扩散出蛛网般的细密分支。暗红色纹路与淡金色的光芒交织、纠缠,相互侵蚀又相互排斥,形成一种病态而脆弱的平衡。更诡异的是,那些红色纹路仿佛有生命,正在极其缓慢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搏动。
“这是……”璃璟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母亲’的印记?但它……受伤了?”
“不是受伤。”江揽眉头紧锁,他上前一步,仔细审视那道暗红色纹路。他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捕捉到了更细微的东西——在红色纹路的最深处,有极其微小的、不断变化的黑色符号一闪而过,那些符号的结构扭曲、亵渎,充满了恶意。“这是污染。某种……强行嫁接上去的、不属于‘母亲’权限体系的东西。”
眼镜女躲在两人身后,紧张地吞咽了一下。“我们……我们还要过去吗?这门看起来……不太对劲。”
“没有退路。”江揽的目光转向身后。通道的入口方向,隐约传来了沉闷的爆炸余波和金属扭曲的尖锐嘶鸣。护理师-07启动的自毁程序正在生效,但也意味着追兵更近了。“这道门是第一个权限节点。如果我们过不去,‘秩序之眼’迟早会突破所有屏障。”
他看向璃璟:“你的感觉怎么样?印记有反应吗?”
璃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去感应眉心的那道痕迹。起初,只有熟悉的、温润的暖意,如同冬日里捧在手心的暖玉。但当她尝试将意识更深入,去触碰那道痕迹深处蕴藏的、与“母亲”同源的权限时——
嗡!
眉心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不是以往那种能量过载的灼热,而是某种……被抗拒、被排斥、甚至隐隐被敌视的感觉。仿佛她试图靠近的不是温暖的源泉,而是一团布满尖刺的荆棘。
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被江揽一把扶住。
“怎么了?”
“它……不认可我。”璃璟脸色发白,指尖按住眉心,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烫,“不,不是不认可……是那道红色的东西。它在……干扰。它把‘母亲’的印记污染了,变成了一个……陷阱?或者一个被篡改的锁。”
她指向门上的印记:“我的权限,我的‘钥匙’,想要开启的是原本的、纯净的‘母亲’印记。但现在这个印记被污染了,我的权限触碰到它,就像……就像一把正确的钥匙,试图去开一把被灌了胶水、里面还卡了异物的锁。”
水晶齿轮门的转动似乎加快了一些。那些彩虹色的光屑迸发得更频繁,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妖异的光痕。门上的暗红色纹路,搏动的幅度也微微增加。
“那怎么办?”眼镜女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们打不开门,后面还有追兵……”
江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道暗红色纹路上,大脑飞速运转。这道污染是如何产生的?谁有能力污染“母亲”的权限印记?是“秩序之眼”吗?不,如果是他们,他们早就掌控这里了,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地追捕。是回廊运行中自然产生的“逻辑癌变”?还是……更古老、更可怕的敌人留下的?
他忽然想起回声先生消散前的最后口型——“小心‘监看者’”。
这道伤口般的红色纹路,会是“监看者”的手笔吗?
“璃璟,”江揽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你说,你的权限触碰到它,感觉像是钥匙遇到了被破坏的锁。那么,如果……不强行去‘开锁’呢?”
璃璟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你的‘源之泪’,是‘母亲’给予的最高权限,是‘钥匙’。”江揽的目光锐利如刀,“但权限,除了‘开启’,是否也能‘修复’?或者……至少,‘识别’出哪些部分是原本的锁,哪些部分是后来强加的异物?”
璃璟愣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自己的能力。一直以来,“源之泪”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种被动的共鸣、一种身份证明,或者一种在危机时刻能被激发的力量。主动地去“分析”、“识别”、“修复”一个被污染的复杂权限印记?
“我不知道……我从没试过……”她有些犹豫。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其他选择。”江揽握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回想一下在溶洞里,你是怎么让那个‘看守者’回忆起本来面貌的。你不是用暴力撕开缝合线,你是用光芒去‘抚慰’,去‘唤醒’它被掩盖的本质。”
他的话语像一束光,刺破了璃璟心中的迷雾。
是啊,在溶洞里,面对那个由无数失败造物缝合而成的怪物,她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选择去理解,去共鸣,去让它“回忆”起自己原本的、美丽的形态。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主动运用了“源之泪”中蕴含的、与“母亲”创造本源相通的力量——那不仅仅是破坏或开启的力量,更是理解、沟通与重塑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眉心。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强行“命令”或“开启”。她放慢呼吸,放缓思维的流速,努力让自己变成一道温柔的光,一缕平和的风,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她“感觉”着眉心的痕迹,感受着其中流淌的、与门上印记同源的淡金色能量。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这股感知,如同伸出无形的、最纤细的触须,轻柔地“贴”向门上那个被污染的印记。
没有对抗,没有冲撞。
只有细微的、试探性的触碰。
起初,暗红色的污染纹路立刻产生了反应,变得躁动、敌意,试图侵蚀和驱赶这股外来的感知。但璃璟的感知太轻柔了,像水一样无孔不入,又像烟一样难以捉摸。它不正面冲突,只是轻柔地环绕,细致地感受着污染纹路的每一丝波动,每一次搏动,试图理解它的“结构”,它的“意图”。
同时,她也努力去捕捉污染之下,那被掩盖的、原本的淡金色印记的“脉动”。就像在嘈杂的噪音中,屏息凝神,去捕捉那一丝几乎被淹没的、熟悉的旋律。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江揽站在她身侧,一只手稳稳扶住她的后背,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温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通道后方的爆炸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能量武器特有的滋滋声。
眼镜女焦躁地来回踱步,几乎要崩溃。
就在江揽考虑是否要强行中断这个过程,另寻他法时——
璃璟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眸子里,淡金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清澈,仿佛洞悉了某种本质。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充满一种奇异的明悟,“那道红色……不是外来的。它是从印记‘内部’长出来的。像……像一种病。一种因为‘母亲’长期沉眠、权限网络无人维护而滋生的……‘逻辑腐化’。它寄生在印记上,扭曲了它的判断,篡改了它的规则。”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纯净、不含任何杂质的淡金色光芒,如同最纯粹的晨露。
“我不能强行驱散它,那会连印记本身一起破坏。但我可以……‘安抚’它,让它暂时‘休眠’,就像让发炎的伤口暂时冷却。”
她将指尖的光点,轻轻点向门上印记的核心——那道暗红色纹路的源头。
光点没入的瞬间,整个水晶齿轮门剧烈一震!
所有的齿轮发出刺耳的高频摩擦声,转动速度骤增!门上的暗红色纹路疯狂扭动、挣扎,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爆发出更浓烈的恶意红光!
但璃璟指尖的那点光芒,虽小,却无比坚定。它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虽被炽热的恶意包裹,却以自身为中心,迅速扩散开一圈圈清澈的、带着修复意味的淡金色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躁动的红色纹路如同被抚平的褶皱,渐渐安静下来,搏动减缓,光芒暗淡。
不是消失,而是……暂时被“安抚”了,被“隔离”了。
门中央,那个被污染的印记,红色部分暂时褪去,露出了底下原本纯净、完整的淡金色轮廓——虽然依旧有些暗淡,有些脆弱,但确实是璃璟所熟悉的、“母亲”真正的印记形态。
“就是现在!”璃璟低喝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按向自己眉心,将那道完整的、炽热的“源之泪”印记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门上刚刚显露出真容的印记中!
“验证——通过!”
一个与之前护理师-07相似、却更加古老、更加威严的中性声音响起。
轰隆!
水晶齿轮门所有的转动瞬间停止,随即,所有的齿轮开始逆向旋转,发出流畅而和谐的嗡鸣。门扇从中线处,向两侧无声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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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不是通道的延续。
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的空间。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超过五米的、缓慢旋转的复杂水晶簇。水晶簇内部,流淌着如同星河般的淡蓝色数据流。无数纤细的光缆从水晶簇延伸出去,连接着球形空间的墙壁,墙壁上布满了难以计数的、闪烁各色光芒的控制节点。
这里,显然是一个重要的中继或控制节点。
但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水晶簇下方的东西吸引了。
那里,平躺着一具“躯体”。
它看起来像人类女性,穿着朴素的白色长袍,银色的长发如流水般铺散在地。面容安详,如同沉睡。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皮肤下不是血肉,而是缓慢流淌的、与水晶簇内部同源的淡蓝色光流。
而在她的胸口正中,心脏的位置——
一道狰狞的、与门上新近“安抚”的印记同源的暗红色裂痕,深深地烙印在那里。
裂痕的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丝丝黑色的、如同粘稠原油般的物质。
那物质滴落在地面,立刻腐蚀出细小的、冒着青烟的坑洞。
与此同时,水晶簇的旋转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点点。
而那个古老威严的声音,在验证通过后,并没有停止。
它继续回荡在球形空间中,只是语调变得异常急促、混乱,仿佛信号受到了严重干扰:
“警告……核心逻辑节点……遭受……未知污染侵蚀……”
“污染源……深度绑定……静滞穹顶……主体……”
“自净化协议……启动失败……第次……”
“建议……所有幸存权限单位……立即……”
声音在这里,被一阵尖锐刺耳的、仿佛玻璃被指甲刮擦的噪音彻底覆盖。
噪音持续了足足十秒。
当噪音停止,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变得扭曲、怪异,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立即……向‘监看者’……臣服。”
“……这是……唯一的……”
“……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