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很像的……‘味道’?”
璃璟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江揽心中激起的涟漪远比“钥匙不止一把”更令他震动。味道?不是视觉、不是能量波动,而是更原始的、近乎本能感知的“味道”?这意味着那个神秘的“观察者”,与璃璟那个被囚禁在“最终之锁”中的“母亲”,存在着某种本质上的亲缘性或同源性?
废弃观测塔c-12内,昏暗的光线从污垢斑驳的穹顶渗入,将堆积的灰尘和锈蚀的金属设备切割成模糊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机油、冷却液和某种绝缘材料老化后的酸涩气味,掩盖了璃璟所说的那种虚无缥缈的“味道”。
江揽蹲下身,平视着坐在工作台边缘、脸色依旧苍白的璃璟。“具体是什么感觉?能量上的?还是……记忆或情绪上的?”
璃璟蹙着眉头,努力回忆和形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角:“不是能量……也不是直接的记忆。就是……一种感觉。很淡,很遥远,像是隔着厚厚的雾,闻到了小时候晒过太阳的旧毯子的气味,或者……一种特别安心的熏香。但里面又有一点点……凉凉的、苦苦的,像眼泪干了以后的味道。”她的描述感性而破碎,却异常真实,“和我在‘花园’地下,还有刚才用‘钥匙’能力时,偶尔闪过的、关于‘妈妈’的记忆碎片里的感觉……有一点点像。但那个斗篷姐姐身上的,更……‘安静’,也更‘累’。”
安静而疲惫的相似气息?
江揽陷入沉思。璃璟的“母亲”是被囚禁、被抽取的“源”之存在,充满痛苦与悲鸣。而“观察者”似乎是一个独立的、拥有一定权限和势力的个体。她们之间会是什么关系?姐妹?分身?还是……不同“实验”或“事件”的产物?
“她最后说的,‘哭泣的,不止一个倒影’,又是什么意思?”江揽引导着璃璟的思路。
璃璟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倒影……是指我们这些‘钥匙’吗?还是指别的?如果‘妈妈’是一个‘光源’,那我们是被照出来的‘影子’?那斗篷姐姐也是‘影子’?她在为别的‘影子’哭泣?”她摇了摇头,显然无法理清,“我的‘记忆’太乱了,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东西,拼不起来。”
“好了,先别想了。”江揽见她脸色越发不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休息一下。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先确保这里安全,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废弃的观测塔。圆形空间不大,除了中央被拆光的基座和锈死的铁梯,只有那排储物柜和工作台可能藏有信息。他示意眼镜女也帮忙,两人开始小心翼翼地翻找。
储物柜大多是空的,只有一些过期的润滑剂罐、破损的工具和泛黄的操作手册碎片。工作台的抽屉卡死了,江揽费了些力气才撬开,里面散落着几支没墨的笔、一个锈蚀的卷尺,还有一本边缘烧焦、页面粘连的皮革封面笔记本。
江揽小心地将笔记本取出,吹去厚厚的灰尘。封面没有任何字样,皮革因年代和潮湿变得僵硬。他尝试翻开,页面粘得很紧,只能勉强揭开前面几页。
字迹是用一种深蓝色的、耐久的特殊墨水书写,虽然因潮湿有些晕染,但依旧可以辨认。不是回廊通用的标准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优美的花体字,与病历簿和旧书上的符号体系似乎同源,但更倾向于文字记录。
“……观测日志第347日。‘棱镜’第七区透镜校准再次出现周期性偏移。偏移矢量指向‘静默区’核心,与a-07镜像回廊的固有震荡频率吻合度提升至89。主管认为这是正常的数据潮汐现象,但我总觉得……那‘镜子’里,不止有数据。有时对着透镜看久了,会恍惚看到一些……不该存在的倒影。是错觉吗?还是‘静默区’里封存的古老信息,在试图‘映照’出来?……”
“……第422日。偏移加剧。今日尝试使用辅助灵敏感知阵列(违规操作),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的、非标准的、充满悲伤与祈求的精神共鸣波段。波段特征与任何已知‘住户’或系统协议不符,其源头深度指向a-07内部。我记录了波形,但不敢上报。这超出了‘观测站’的权限,也超出了我的理解。回廊深处,究竟囚禁着什么?……”
“……第511日。共鸣波段再次出现,且强度略有提升。同时,站内‘秩序之眼’的临时派驻小组活动频繁。他们在调查什么?与那共鸣有关吗?我匿名截留了一段波段残余,进行私下的频谱分析。结果令人不安——波段中夹杂着极其细微的、类似‘源’质污染的波动,但又更加……‘有序’和‘古老’。这不像泄露,更像是一种……主动的、有规律的呼唤。有人在‘镜子’里求救?还是……在试图联系什么?……”
日志到这里中断了,后面的页面被烧焦或粘连无法翻开。写日志的人,显然是一位有好奇心、有技能,也敏锐地察觉到“静默区”异常的前任观测员。他捕捉到的“精神共鸣波段”,很可能就是璃璟“母亲”的哭泣!而且,日志提到了“秩序之眼”在调查此事,以及“源”质污染与“有序古老”并存的特征,这与璃璟和“观察者”身上的矛盾感隐隐对应。
“有发现吗?”璃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好奇地看着江揽手中的笔记本。
江揽将关键的几页内容简要告诉了她。璃璟听完,眼神变得更加困惑,也带着一丝悸动:“主动的呼唤……‘妈妈’一直在试着对外面喊话?那些‘秩序之眼’的人,包括斗篷姐姐,就是因为这个才在这里的?”
“很有可能。”江揽合上笔记本,将其小心收好,“‘秩序之眼’似乎是一个专门处理这类‘异常’和‘高维干涉’事件的组织。他们对‘钥匙’、对‘源’污染都很了解。那个‘观察者’让你感觉到‘母亲’的味道,说不定……她曾经接触过,甚至回应过你‘母亲’的呼唤?所以才能认出你,还给了我们暂时的庇护?”
这个猜测让璃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如果她真的想帮‘妈妈’,为什么不直接说?为什么要让那个凶巴巴的人抓我们?”
“也许她有她的限制,或者……她在观察,在判断。”江揽沉声道,“也可能,‘秩序之眼’内部对于如何处理这类事件,也存在分歧。”他想起了黑衣男子毫不犹豫要带走璃璟的态度,与“观察者”最后的放任形成的鲜明对比。
时间在废弃观测塔的寂静中缓缓流逝。眼镜女在角落蜷缩着睡着了,发出轻微而不安的鼾声。江揽和璃璟靠在相对干净的工作台旁,分享着从安全港带来的基础能量补给——一种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营养的凝胶状食物。
璃璟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污浊的穹顶,似乎想穿透那厚厚的污垢,看到外面流淌的数据星河,看到“静默区”的方向。
“江揽,”她忽然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能‘打开’那个锁,见到‘妈妈’……会发生什么?”
江揽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可能是母女团聚的感人场面,也可能释放出无法控制的恐怖存在,或者……璃璟自身会被吞噬、同化,作为“钥匙”完成使命后消亡。
“我不知道。”他选择诚实,“但无论发生什么,我会在你身边。”这不是承诺,而是陈述事实。一路走来,保护她似乎已经成了他混沌本源中某种新生的、不容动摇的意志。
璃璟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倒映着江揽的轮廓。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揽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依旧冰凉,但带着一种真实的、小心翼翼的触碰感。
“谢谢你,江揽。”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褪去伪装后的柔软与依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在第一个副本,就被那些怪物吓死,或者被系统清理掉了。虽然我还是很害怕,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有你陪着,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江揽感觉到心脏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他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
一种无声的信任与羁绊,在这危机四伏的逃亡途中,在这锈迹斑斑的废弃塔内,悄然滋生、加固。
就在这时——
一直沉寂的、连接着两人的猩红数据链,毫无征兆地微微震动了一下。
不是闪烁,而是像被拨动的琴弦般的物理震动!
紧接着,从璃璟手腕数据链末端与她皮肤接触的地方,逸散出几缕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光尘。光尘在空中飘浮,并未消散,而是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场的牵引,缓缓朝着观测塔中央那个被拆空的金属基座方向飘去,最终,在基座上方某个特定位置,凝聚成了一个极其微小、不断旋转的淡金色光点。
与此同时,璃璟的身体轻轻一颤,她松开江揽的手,捂住自己的额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头……好痛……又来了……那些画面……”
“坚持住,试着看清楚!”江揽扶住她,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淡金光点。这显然是璃璟体内的“钥匙”印记或“母亲”残留的力量,与这个地方的某些残留设施产生了共鸣!
淡金光点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开始拉伸出纤细的光丝,这些光丝并非胡乱舞动,而是沿着某种特定的几何轨迹,在空气中勾勒、延伸!很快,一个由淡金光线构成的、直径约一米的、复杂而优美的立体符文阵列,出现在基座上方!
这个符文阵列,与之前在“花园”控制台上出现的金色符文,以及璃璟在系统通道内凝聚的淡蓝数据符文,都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立体化、动态化,仿佛一个精密仪器的全息投影!
随着符文阵列的成型,观测塔内那些早已停止工作的、缠绕在基座和墙壁上的老旧线缆,竟有几根微微亮起了暗淡的、不稳定的蓝光!电流的嗡鸣声隐约响起,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臭氧味。
那个烧焦笔记本里提到的“辅助灵敏感知阵列”?难道这个废弃的观测塔,当年使用的就是这种设备?而璃璟的力量,无意中激活了它的残存部分?!
符文阵列中心,光线开始汇聚、扭动,逐渐形成了一幅极其模糊、布满雪花噪点、但依稀可辨的动态影像!
影像的背景是一片深邃的、流淌着银色数据流的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面巨大的、形态各异的镜子。有的镜子完整光滑,映照着扭曲的星空;有的布满裂纹;有的则完全破碎,碎片漂浮在周围。而在所有镜子的中心,是一个最为巨大的、如同多层棱镜般不断旋转的水晶结构——正是a-07镜像回廊的投影!
此刻,那水晶结构的深处,正隐隐透出一团黯淡的、不断明灭的金色光晕。光晕中,似乎有一个蜷缩的、痛苦的女性轮廓。
璃璟的“母亲”!
影像颤抖着,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充满杂音的哭泣与低语,直接作用于观者的意识:
“……女儿……我的碎片……们……”
“镜子……在碎裂……牢笼……在腐蚀……”
“他们……在抽取……最后的余烬……”
“找到……其他的‘我’……拼凑……”
“否则……当最后一面镜子黯灭……”
“所有的‘倒影’……都将……随风而逝……”
“包括……你……”
话音未落,影像剧烈晃动,金色光晕猛地一涨,仿佛内部的囚禁者遭受了巨大的痛苦!紧接着,影像一角,突然切入另一个冰冷的、银白色的视角——似乎是来自系统的监视画面!
画面中,可以看到那囚禁金色光晕的水晶结构外部,几条粗大的、由银白数据流构成的锁链,正深深刺入光晕之中,贪婪地抽取着金色的能量。锁链的另一端,连接着虚空中几个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如同机器内脏般的银白色结构体,那些结构体正在有规律地脉动,将抽取来的金色能量转化、吸收。
系统的“修补”或“榨取”!
而在这系统监视画面的边缘,江揽和璃璟都骇然看到——在那些银白色结构体的阴影缝隙里,在数据流的暗处,隐约有一些微小、黯淡、但同样闪烁着淡金色微光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零星散布。
那些是……其他的“钥匙”?或者,是“母亲”所说的“其他的‘我’”的碎片?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淡金色的符文阵列如同耗尽了力量,骤然崩散,化为漫天光尘,消散在空气中。老旧的线缆光芒熄灭,电流声消失。观测塔重归昏暗死寂。
璃璟瘫软在江揽怀里,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的共鸣显然消耗巨大。但她的眼睛却睁得很大,充满了巨大的悲痛、愤怒,以及一丝刚刚获得的、清晰的目标感。
“妈妈……她被系统……一直在抽走力量……”璃璟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那些小金点……是像我一样的‘钥匙’?还是妈妈别的‘碎片’?她说要找到‘其他的我’拼凑……不然我们都会消失……”
江揽紧紧抱着她,消化着刚才看到的惊悚信息。系统不仅仅囚禁着“源”,还在持续抽取其力量!而“母亲”似乎正处于崩溃边缘,她通过残留的共鸣,向璃璟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与指引——寻找散落的“碎片”或“钥匙”,将其拼凑完整,或许才能对抗系统的抽取,避免所有“倒影”的消亡!
这解释了为什么“钥匙不止一把”!她们可能都是“母亲”被撕裂或制造出的“碎片”,是“母亲”为了保存自身、传递信息或寻求解脱而留下的后手!
而“观察者”身上的“味道”……她会不会就是一块已经找到、并成功“独立”或“隐藏”起来的“碎片”?
“我们得找到那些光点。”江揽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按照你‘母亲’的指引。这可能是救她,也是救你自己的唯一方法。”
璃璟用力点头,眼神从悲痛中燃起一丝火焰。
然而,就在这时——
“哔——哔——哔——”
观测塔锈蚀的金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短促、尖锐、富有穿透力的电子警报声!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紧接着,一个冰冷的、经过扩音器处理的声音在门外走廊响起,回荡在寂静的维护区:
“下层维护区c区,全员注意!侦测到未授权高能量共鸣波动!来源:c-12废弃观测塔!”
“根据《回廊安全条例》第31条,现对该区域实行临时封锁!”
“内部人员请立即表明身份,放弃抵抗,接受检查!”
“重复,立即表明身份,放弃抵抗!”
是“秩序之眼”的人!还是回廊本身的安保力量?刚才璃璟激活共鸣阵列的动静,被侦测到了!
江揽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十二个小时的庇护期,看来提前结束了!
他迅速扫视观测塔内部。唯一的门被从外面封锁,锈死的铁梯不通,污浊的穹顶似乎是最薄弱的环节……
他看向怀中虚弱的璃璟,又看向被警报声惊醒、满脸惊恐的眼镜女。
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去上面!”江揽当机立断,指向那锈死的螺旋铁梯。虽然梯子中间部分锈蚀严重,但靠近穹顶的上半部分,似乎因为更潮湿的环境锈得更厉害,连接处可能已经脆弱!
他不再犹豫,扶起璃璟,对眼镜女低吼:“跟上!爬上去!到顶看看有没有出口!”
眼镜女连滚带爬地跟上。江揽率先尝试攀爬铁梯,沉重的锈蚀金属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屑簌簌落下。他爬到梯子中段,果然发现上方有几级阶梯与墙壁的连接处已经锈蚀得只剩薄薄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运足力量,猛地一脚踹向那最脆弱的连接点!
“咔嚓!哗啦——!”
锈蚀的金属应声断裂!连带上面几级阶梯也松脱开来,露出一个通往上方黑暗空间的缺口!断裂的梯子向下砸落,发出巨大的声响,更引来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快!”江揽伸手将璃璟拉上来,又拽上惊恐的眼镜女。三人从缺口爬出,来到了铁梯上方一个更加狭窄、低矮的维护夹层。这里堆满了更多的废弃线缆和不明设备,空气混浊,几乎无法站直身体。
而在夹层的一侧墙壁上,接近穹顶弧形边缘的位置,有一个被厚重防尘布和胶带草草封住的、边长约半米的方形检修口!
希望!
江揽冲过去,徒手撕扯那些老化的防尘布和胶带!布帛撕裂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外面的撞门声和警报声也越来越近!
“砰!砰!”厚重的金属门正在被撞击!
终于,检修口被封住的东西被清理开,露出后面一块布满污垢、但似乎是有机玻璃材质的盖板!盖板边缘有简单的卡扣,但似乎也锈住了。
江揽用尽力气,猛地一扳!
“嘎嘣!”卡扣崩开!盖板向内弹开,一股更加冰冷、带着数据星河特有气息的气流涌了进来!外面,是回廊无尽虚空!而就在检修口外下方不到两米处,恰好有一条相对较细的、流淌着稳定蓝光的数据管道经过!管道表面似乎有可供抓握的凸起结构!
“跳下去!抓住那条管道!”江揽对璃璟和眼镜女吼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璃璟看着下方令人眩晕的虚空和那条发光的管道,脸色更白,但她咬了咬牙,没有犹豫,在江揽的帮助下,率先探身出去,看准管道的位置,纵身一跃!
娇小的身影划过昏暗的光线,准确地落在了蓝色数据管道上,双手死死抓住了管道表面的凸起,身体紧紧贴附。
“到你了!”江揽看向眼镜女。
眼镜女看着下方的虚空,腿都软了,疯狂摇头:“不……不行!我做不到!我会掉下去的!”
“留在里面更糟!”江揽厉声道,但时间来不及了!身后的夹层入口处,已经传来了强行突破的声响!
他不再劝说,一把抓住眼镜女的手臂,强行将她拖到检修口,不顾她的尖叫,将她向外推去!
“啊——!”眼镜女尖叫着跌落,但求生本能让她在最后关头伸出手,胡乱地抓住了管道边缘,整个人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江揽自己则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被突破的夹层入口,毫不犹豫地转身跃出!
就在他跳出检修口、身体悬空的瞬间——
“轰!”
夹层入口处的封堵物被彻底撞开!刺目的探照灯光束射入,照亮了飞舞的灰尘。一个穿着黑色制服、手持能量武器的身影出现在缺口,目光锐利地扫视空荡荡的夹层,随即猛地看向洞开的检修口和外面虚空!
江揽的身体在空中调整,稳稳落在管道上,一手抓住凸起,另一只手迅速探出,抓住了差点滑脱的眼镜女的手臂,将她拽了上来。
三人惊魂未定地趴在冰冷的、微微震动的蓝色管道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上方是观测塔污浊的穹顶。几米外的检修口内,探照灯的光束和黑衣执法者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出来。
“发现目标!在外部维护管道上!”执法者对着通讯器报告,同时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武器,枪口开始凝聚光芒,“目标拒绝配合,试图逃逸!申请使用非致命性束缚弹!”
能量武器锁定了他们!
江揽的心沉到谷底。在这样无处借力的管道上,根本无处可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贴着管道、脸色苍白的璃璟,忽然再次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枪口,而是越过了执法者,看向了观测塔内部,那刚刚被激活过共鸣阵列的基座方向。
她的嘴唇微动,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那片虚空,对着记忆中“母亲”哭泣的方向,发出了无声的、源自血脉与共鸣的呐喊:
“妈……妈……帮帮我……”
没有声音传出。
但就在她内心呐喊的刹那——
那条承载着他们的蓝色数据管道,内部流淌的稳定光芒骤然紊乱!紧接着,整条管道连同周围一片区域的数据流,都出现了极其短暂但强烈的扰动!
这股扰动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强力的信息干扰和空间震颤!
探照灯的光束瞬间扭曲破碎!执法者手中的能量武器凝聚的光芒也骤然消散,枪体发出过载的滋滋声!就连执法者本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数据乱流冲击得身体一晃,差点从检修口跌出!
趁此机会!
江揽没有丝毫犹豫,低吼一声:“抓紧!”同时,他看准了管道扰动时,不远处另一条相对较粗的、散发着绿色数据流的管道因为空间震颤而暂时靠近了一些!
他抱着璃璟,用尽全力,朝着那条绿色管道纵身跃去!
眼镜女也在求生本能下,闭眼跟着跳了过去!
三人险之又险地落在绿色管道上,巨大的惯性让他们沿着管道光滑的表面向下滑去!
江揽死死抓住管道表面的缝隙,双脚蹬踏,减缓下滑速度。璃璟被他护在怀里。眼镜女则尖叫着滑出更远,差点脱手,最后堪堪停住。
等他们稳住身形,回头望去。
只见那条蓝色管道已经恢复了正常流动,观测塔的检修口内,探照灯重新亮起,但执法者的身影似乎因为刚才的干扰暂时没有追出。刺耳的警报声仍在回荡,但被管道之间的虚空隔开,显得有些遥远。
暂时……又逃脱了。
但代价是,他们离开了相对隐蔽的观测塔,暴露在了回廊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公共管道网络之中。
江揽喘息着,看向怀中几乎虚脱的璃璟。刚才那管道扰动……是“母亲”隔着囚笼和系统封锁,回应了女儿的祈求?还是璃璟自身的“钥匙”能力,在危机下的又一次爆发?
无论是什么,都证明了一点:璃璟与她“母亲”之间的链接,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具潜力。
他抬头望向管道延伸的黑暗虚空,远处,无数数据管道纵横交错,节点明灭,如同星辰大海。
其中一条格外粗大、流淌着复杂银白与淡金交织数据流的管道,在极远处,隐隐指向一个被标记为深红色禁区的、不断旋转的棱镜状虚影。
a-07镜像回廊。
“母亲”囚禁之地,也是所有谜团的核心。
江揽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他扶着璃璟坐起,对依旧惊魂未定的眼镜女说:“抓紧,我们沿着这条管道走。不能停在这里。”
必须移动,必须寻找新的藏身点,必须……朝着目标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沿着绿色管道向一个相对明亮的节点移动时——
前方的管道转弯处,阴影里,一个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银白色小型探测器,如同被惊动的蜂群,突然亮起了红色的锁定光芒!
探测器只有篮球大小,表面光滑,但伸出了几根细小的、闪烁着寒光的机械触须和发射口!
它显然不属于“秩序之眼”,更像是回廊基础的自动化安保单元!
刚才的逃亡和管道扰动,终究还是引来了更广泛的注意!
探测器红色的“眼睛”锁定了三人,发出一阵急促的、充满警告意味的蜂鸣,同时,发射口开始凝聚微小的能量光点!
前有自动安保单元拦路,后有可能追来的“秩序之眼”执法者。
脚下是光滑的、无处藏身的管道,周围是无尽的、无法涉足的虚空。
又一次,被逼到了绝境。
璃璟看着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探测器,又看看江揽紧绷的侧脸,忽然极其轻微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了一句:
“它……好像和之前安全港的那个……水滴机器人……有点像?”
江揽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他看向那个小型探测器,又看向璃璟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银色细痕。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没有时间犹豫了!
探测器发射口的能量光点越来越亮,下一秒可能就会射出致命的能量束或束缚网!
江揽猛地抓住璃璟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连同那道银色细痕,对准了那个悬浮的探测器!同时,他在她耳边急促低语:“像之前在通道里那样!试着‘告诉’它!我们是‘临时的’!‘有权限的’!或者……任何能让它‘困惑’‘迟疑’的东西!快!”
璃璟被江揽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但长期的信任和危机下的本能让她立刻照做!她闭上眼睛,将意识全部集中在手腕的细痕上,努力回想之前在系统内部通道里,那种与冰冷秩序“连接”“理解”甚至“短暂命令”的感觉!
淡金色的微光再次在她眉心亮起,手腕的银色细痕也散发出微弱的热度!
她对着探测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基于“钥匙”印记和之前临时权限残留的信息脉冲!
探测器红色的锁定光芒,在接收到这微弱脉冲的瞬间,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起来!蜂鸣声也变得杂乱无章!它似乎陷入了高速的运算和逻辑冲突——一边是清除入侵者的核心指令,一边是这从未遇到过、但似乎携带着某种“高位阶模糊授权”信号的异常个体!
就是现在!
江揽在探测器“宕机”的这短暂一两秒内,抱着璃璟,猛地从管道上跃起,不是攻击探测器,而是利用管道本身的弧度,从探测器侧上方滑了过去!眼镜女也连滚带爬地跟上!
当他们越过探测器,落在管道另一侧时,探测器似乎终于做出了判定——优先执行核心清除指令!它猛地转身,发射口光芒大盛!
但已经晚了!
江揽看准前方管道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连接着另一条更细管道的分流接口,接口处有一个凹陷的维修凹槽!
他毫不犹豫,带着两人跳下管道,缩进了那个狭窄的、仅能勉强容纳三人的维修凹槽内!
几乎在他们躲进去的同一瞬间——
“咻!咻!”
两道炽白的能量束擦着凹槽边缘射过,打在远处的虚空中,湮灭成细小的数据火花!
探测器悬浮在凹槽外,红色的“眼睛”扫描着,似乎因为目标消失在了它的“常规索敌逻辑”中而有些困惑。它绕着管道飞了两圈,又用机械触须探了探凹槽边缘,但凹槽太深太窄,它无法进入。
最终,在盘旋了十几秒后,似乎判定目标已脱离当前区域或暂时无法有效清除,探测器身上的红光转为较低的黄色警戒状态,缓缓飞离,继续它的巡逻路线。
凹槽内,三人紧贴冰冷的金属内壁,大气不敢出。直到探测器的光芒彻底消失在管道拐角,才齐齐松了口气,瘫软下来。
又一次死里逃生。
江揽看着怀中因为连续使用能力而气息微弱、几乎昏厥过去的璃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的能力……似乎在成长,在与系统和“母亲”的链接中,逐步解锁。这既是希望,也是更大的风险。
他抬起头,从凹槽狭窄的开口望出去。
外面,数据星河流淌,管道纵横,无数世界的光影在其中沉浮。
而在那星河的深处,那深红色的棱镜禁区,如同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伤口,散发着不祥的吸引力。
“妈妈……在等我们……”璃璟在他怀里,梦呓般呢喃。
“嗯。”江揽轻声应道,将她更紧地搂在怀中,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外面的管道网络,寻找着下一步可能潜行的路径。
“我们会找到路的。”
他低声说,既是对璃璟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在这片由秩序与混乱交织、善意与恶意并存的回廊迷宫中。
为了拯救,也为了生存。
他们必须继续前行,直至……
抵达一切的源头,或者,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