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舱内的空气仿佛被那黑衣制服男子的目光凝结成了冰。原本低声的交谈、杯碟的轻响,在瞬间消失殆尽,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气流声和几道压抑的呼吸。其他客人要么匆匆低头离去,要么僵在原地,眼神闪烁,不敢与那冰冷的目光有任何接触。
江揽的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肌肉紧绷如铁,但表面上却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他将璃璟不着痕迹地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同时半个身子侧移,挡住了对方直视璃璟的视线。眼镜女则吓得缩在座位里,脸色惨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有什么事?”江揽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目光坦然地对上那个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精雕细琢的冰冷面具。他的目光在江揽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评估着他的镇定,然后缓缓下移,扫过他护住璃璟的姿态,最后落在他手腕上那条显眼的猩红数据链上。
“例行检查。”黑衣男子的声音和他的目光一样,缺乏温度,“观测站最近接收到来自‘花园’污染区域的异常空间扰动警报。所有近期从相关扇区抵达、且携带高能量级异常标记的个体,都需要接受问询。”
他的解释听起来符合程序,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和腰间若隐若现的武器威胁,让“问询”二字充满了强制性。
“我们只是普通的迷失者,意外卷入了一场混乱,通过安全港来到这里。”江揽谨慎地选择措辞,试图淡化异常,“这位女士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如果只是问询,我们可以配合,但希望能在一个相对安静、不会引起更多关注的环境。”
他既表明了配合态度,也隐含地指出了对方在公共场所如此行事可能造成的“关注”,同时强调了璃璟的“弱者”状态,试图降低对方的直接敌意。
黑衣男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对江揽在这种压力下还能条理清晰地回应感到一丝意外。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无形的指示。
几秒后,他重新看向江揽,目光更深沉了些:“可以。请随我来。”他侧身让开通往内侧小门的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但那只手的位置,依然没有离开腰间的武器。
没有选择的余地。江揽轻轻捏了捏璃璟冰冷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带着她,缓缓起身,走向那扇小门。眼镜女犹豫了一下,也颤抖着跟上。经过黑衣男子身边时,江揽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和无数次战斗洗礼后形成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压迫感。
小门后是一条短而狭窄的走廊,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金属门。黑衣男子走在前面,用一张权限卡刷开了门锁。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房间,陈设简洁到近乎冷酷。一张金属方桌,几把同样材质的椅子,墙壁是毫无装饰的灰白色,只有天花板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类似监控探头的装置,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蓝光。房间隔音极好,门一关上,外界的杂音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那个穿着深灰色斗篷、兜帽遮面的人,已经坐在了桌子的一侧。宽大的斗篷掩盖了身形,只能从坐姿和露出的那截线条优美的下巴判断,可能是一位女性。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尖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苍白。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任何动作,如同一个静默的剪影。
黑衣男子示意江揽三人在桌子对面坐下,自己则站在斗篷人的侧后方,如同一尊沉默的守卫雕像。
“姓名,来源,进入回廊的目的。”黑衣男子开始发问,语气公式化。
“江揽。来源……一个编号不明的恐怖游戏场景,似乎是‘花园’的衍生区域。目的:求生,寻找离开异常区域的方法。”江揽如实回答,但隐瞒了关于璃璟身份和“钥匙”的具体信息。
黑衣男子的目光转向璃璟。
璃璟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我、我叫璃璟……和他一样,被抓进游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想回家……”她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受惊柔弱女孩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眼镜女也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的情况,基本属实。
黑衣男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进一步追问细节。等三人都说完,他才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尖锐:“你们手腕上的强制绑定数据链,来源?系统标注的‘异常评级’是什么?”
果然注意到了数据链!
“进入游戏时被强制植入的,说是为了‘监控异常’。”江揽回答,半真半假,“评级……我不清楚具体的,大概是因为我们在游戏里表现有些……不合常理?”他将问题模糊化,试图引导对方认为这只是游戏系统对“高玩”的常规标记。
黑衣男子微微眯起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看向斗篷人。
一直沉默的斗篷人,这时终于有了动作。她缓缓抬起了交叠的双手,其中一只手的指尖,在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哒。”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
随着这一声敲击,房间天花板角落那个监控探头般的装置,蓝光陡然增强,投射下一束柔和但穿透力极强的光线,将江揽三人笼罩其中。
江揽立刻感觉到,这光线带着强烈的扫描与分析性质!它在探测他们的能量波动、生理状态,甚至可能包括灵魂层面的某些特征!他体内的混沌本源应激性地微微躁动,但被他强行压制下去。璃璟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手腕上的数据链应激地闪烁了一下红光,又迅速平息。
扫描光束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收回。
斗篷人面前的桌面上,凭空浮现出一面半透明的光幕,上面快速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她微微低头,兜帽的阴影更深了,似乎在看那些数据。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
光幕上的数据迅速过滤、精简,最终定格为几行加粗的红色文字,投影在半空中,让江揽也能隐约看到:
【个体a(江揽):混沌侧能量残余(高度惰性),肉体强化倾向,灵魂烙印(复数,高维干涉痕迹),系统标记:危险(收割者候选)。】
【个体b(璃璟):秩序侧载体(深度休眠/封印状态),高维‘源’质污染(轻度),灵魂结构异常(人工雕琢痕迹),系统标记:异常(钥匙/警报)。】
【个体c(眼镜女):低维标准灵魂,轻度精神污染(花园残留),无特殊标记。】
【强制数据链:型号x-7,高优先级监控协议,末端载体连接异常(部分权限溢出)。】
【综合评估:目标b为核心异常源,目标a为高关联风险个体。符合‘秩序之眼’第七条例:潜在高维干涉事件相关者。】
“秩序之眼”?
江揽心中一凛!这是一个从未听过的组织名称!他们似乎独立于系统,却又拥有如此精密的探测技术和明确的行动条例?而且,他们对璃璟状态的描述,比之前女主人的说法更加“专业”和“准确”!
黑衣男子显然也看到了评估结果,他看向璃璟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发现了最重要的目标。他上前半步,语气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个体b,璃璟。根据‘秩序之眼’与回廊管理方签订的《异常事件干预协议》,你因携带未明高维‘源’质污染,且灵魂结构涉及非法人工干预,现需被带往第七区净化中心,进行隔离审查与风险评估。”
隔离审查?净化中心?
江揽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起来!他绝不允许璃璟被这样带走!谁知道那个所谓的“净化中心”是什么地方?会不会是另一个形式的实验室或囚牢?
“她现在的状态很虚弱,需要的是治疗和休息,而不是隔离审查。”江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姿态,“我们有安全港的临时停留许可,并未违反回廊基本规则。你们的‘协议’不能凌驾于基本规则之上,强行带走一个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且需要救助的个体。”
他在试探对方的底线和行事逻辑。
“规则?”黑衣男子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在可能危及整个回廊扇区稳定的高维污染面前,临时性的强制措施是必要且被授权的。个体b的‘源’质污染虽轻,但性质不明,且与她异常的灵魂结构结合,存在不可预测的突变风险。隔离是为了她,也是为了所有回廊使用者的安全。”
他说得冠冕堂皇,但江揽听出了其中不容更改的意思。
“如果我说不呢?”江揽一字一句地问,混沌本源的力量开始在体内缓慢流转,尽管被这房间的特殊场域压制,但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黑衣男子的手终于完全握住了腰间的武器握柄,那似乎是一把造型奇特、通体乌黑、流线型的能量手枪。“抵抗,将被视为对‘秩序之眼’执法权的挑战,以及对回廊安全的直接威胁。我们有权限使用必要武力进行制服。”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璃璟紧紧抓住江揽的手臂,她能感觉到江揽身体的紧绷和那股蓄势待发的力量。她抬起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斗篷人,又看向黑衣男子,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但在这之下,江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一丝轻微的、带着奇异韵律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更像是……在尝试凝聚或沟通什么。
眼镜女已经吓得缩到了椅子最里面,捂住嘴不敢出声。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瞬间——
一直如同雕像般的斗篷人,忽然再次抬起了手。
这一次,她没有敲击桌面,而是缓缓地、做了一个向下轻压的手势。
这个手势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力量,黑衣男子即将拔枪的动作微微一滞,凌厉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看向斗篷人。
斗篷人没有理会他,而是第一次,微微抬起了头。
兜帽的阴影下,江揽终于看到了她的下半张脸。皮肤是那种不见阳光的瓷白,嘴唇是暗沉的红色,线条优美却缺乏血色。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江揽,直接落在了璃璟身上。
那目光……很奇怪。没有黑衣男子的冰冷审视,也没有贪婪或好奇,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仿佛看到了某种熟悉又悲哀之物的……触动。
她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历经沧桑般的沙哑与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钥匙……第七号……”
她竟然直接叫出了璃璟的“编号”!
璃璟的身体明显地震了一下,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斗篷人。
斗篷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不可闻。她继续用那种空灵沙哑的声音说道:“你的‘母亲’……在哭泣的,不止一个倒影。”
又一句意义不明,却直击核心的话!与璃璟之前听到的“钥匙不止一把”隐隐呼应!
“你……你是谁?”璃璟忍不住颤声问道。
斗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静默。然后,她对黑衣男子做了另一个手势——一个挥手示意的动作。
黑衣男子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不解,但他似乎对斗篷人有着极高的服从度,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握着武器的手,退后半步,虽然依旧警惕,但攻击意图明显收敛了。
斗篷人再次抬手,指尖在面前的光幕上快速划动。光幕上的评估报告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简略的回廊局部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个闪烁的绿点。
她伸手指了指那个绿点,然后指向江揽三人,最后做了一个“离开”的手势。
意思很明确:指给他们一个地点,让他们离开。
江揽心中惊疑不定。这个斗篷人显然知道得非常多,甚至可能远超女主人!她的态度也极其古怪,既不完全敌对,也绝非友善,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复杂立场的、暂时的放任?
“那里是哪里?”江揽沉声问。
斗篷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黑衣男子有些不情愿地代为开口,语气依旧生硬:“‘棱镜之眼’下层维护区,c-12废弃观测塔。那里暂时不受常规监控,有基础维生设施。你们可以在那里停留至……下一个回廊自检周期开始前,大约十二标准时。”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观察者’的临时许可。时间一到,必须离开,否则我们将执行原定程序。”
观察者?是指这个斗篷人吗?
江揽迅速权衡。对方暂时退让,提供了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虽然不明所以,但总比现在就爆发冲突被强制带走要好。十二个小时,可以做很多准备,也能尝试弄清这个“秩序之眼”和“观察者”的底细。
“好。”江揽最终点头,接受了这个暂时的安排。
斗篷人不再有任何表示,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兴趣和力气,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默的剪影。
黑衣男子冷着脸,刷开房门,示意他们离开。
走出那间令人压抑的询问室,回到略显嘈杂的观测站走廊,江揽才感觉那无形的压力稍减。他按照地图指引,带着璃璟和眼镜女,快速向着下层维护区移动。
走廊逐渐变得冷清,灯光也昏暗起来,管道和线路裸露得更多,充满了工业化的粗糙感。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和冷却液的味道。
“江揽……那个人……”璃璟靠在他身边,声音依旧有些发抖,但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好像……知道我的事……她说的‘母亲’……”
“我知道。”江揽低声道,“她很关键。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我们先去那个废弃观测塔,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他们找到了标着“c区”的向下楼梯,螺旋向下。越往下,环境越显荒废,有些地方的灯光彻底坏了,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
终于,在穿过一片堆满陈旧仪器箱的走廊后,他们看到了那扇标着“c-12”的锈蚀金属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内是一个不大的圆形空间,中央有一个类似望远镜基座的金属结构,但上面的设备早已被拆除,只剩下光秃秃的接口和缠绕的断线。房间一侧有一排简陋的储物柜和一张沾满灰尘的工作台,另一侧是通向更高处的、已经锈死的螺旋铁梯。房间上方是圆拱形的透明穹顶,隐约能看到外面回廊数据星河流淌的模糊光影。
这里确实偏僻、废弃,符合暂时藏身的需求。
江揽迅速检查了一下环境,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或危险。他将璃璟扶到相对干净的工作台边坐下,眼镜女则瘫坐在一个储物柜旁,惊魂未定。
暂时安全了。
但江揽的心却无法放松。那个神秘的“观察者”和“秩序之眼”,像一片新的阴云,笼罩在他们本就迷雾重重的逃亡之路上。
璃璟坐在工作台旁,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数据链,忽然轻声说:
“江揽……”
“嗯?”
“刚才……那个穿斗篷的人看着我时……”
璃璟抬起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和一丝更深的惊悸。
“我好像……在她身上……”
“感觉到了……一点点……和‘妈妈’很像的……”
“……‘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