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刚才说不值一提?”
商人难以置信地重复,面庞上的笑容都被这句回复惊得僵硬无比。
你这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让我很为难啊。
诺文在心中暗笑,却故意不解释,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拉曼查还有很多值得看的东西,我们就不要停留在门口盯着水泥路了,好吗?泊瑞克斯先生?”他温和地说,“工期很繁忙的,你们的马车挡住施工了。”
在路边,毛人们推着装满基料的板车,身后还藏着一堆探头探脑的鼠鼠,害怕又好奇地看着这支商队,想上前和诺文先生说说话又害怕耽搁了正事。
阿纳托利用手肘碰了碰泊瑞克斯,商人才终于从无以复加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是我失态了。”他急忙让开路,大声指挥着同样愣神的护卫们,“快,动起来!”
商人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不由为自己刚才的反应而深深懊恼。
该死。
诚然,比起虚伪的酒会,他更喜欢混迹酒馆,在寻常的商贸动向中,他无往不利,可那些更隐秘的传闻,他还是有所欠缺。
代价。商人在心中暗暗告诫着自己,胸腔慢慢平复。
自己的面子无关紧要,但如果露怯影响到接下来的交易,那才是不可饶恕的。
他放平心态,随着马车的接近,继续仔细观察着那些建筑。
从形制上来看,这些“水泥”房屋并不复杂,大多是扁扁的长方形或正方形,远远比不上那些大城市中那些由石匠精雕细琢的护壁飞拱,但商人心中丝毫不敢轻慢。
他仔细观察道路两边的排水渠,注意屋顶与路面的细微坡度,模仿工匠的眼睛看待这座新生的城镇。
随后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建筑虽然朴素,却完美地符合最基础的实用原则。
一座匠造之城。
泊瑞克斯还注意到那些标牌。
在一些大型房屋外侧,无一例外地标识着图形和文本,那些图形象是用精确的尺规描绘而出,而每个字母更象是用模具刻出来的一样。
旅店。
餐厅。
木工坊。
农业部办公厅?
他的思维短暂地断了一瞬,瞪大眼睛,试图思考“农业”为何能和“办公”这个充满秩序和威严的生造词联系在一起。
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这是有一个专门的地方负责管理最平凡普通的翻土种地?
随后是更多可以看懂但他无法理解的标牌:拉曼查人民医院、拉曼查公立理工学院!?
人民?公立?学院?
泊瑞克斯感觉自己所认识的一切正在崩塌。这些词汇单独拿出来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就看不懂了?
“大部分建筑还在等水泥硬化,不起作用。”诺文突然开口,仿佛是想将商人从迷茫中拽出来,“毕竟是入春之后才开始的建设。”
听到这句话,泊瑞克斯反而更震撼了。
入春之后才开始?
从一片荒地,到眼前这片初具规模的房区,只用了一个月?
这这是何等的速度?何等的效率?
那边是什么?风车的基座?而那片空出来的空地呢?是不是也有特殊的用途?
他不由按照这个速度去推演,不到几秒钟就得出了一个震撼的结论一恐怕连一年都不需要,这里就会屹立起一座完全由水泥砌成的巨城!
诺文不知道泊瑞克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但看着商人呆愣的样子,他还是颇有成就感的。
不过,可不能继续在这儿待着了。
绝大部分房子确实都还是空的,或许频繁来往的鼠鼠们给了商人一种数量上的错觉,让他觉得这里井然有序,但其实拉曼查还远没有能填满这片土地的人力。
算上新生儿和毛人,勉强凑够八百。
除了医鼠芦荟偶尔会在医院里值班,其他地方根本不起作用。
初次接触的震撼永远是最大的,他就准备用一连串的震撼让商人失去思考的馀地。
要是让这只聪慧的山鸦回过神来,接下来可就不一定能占据主动了。
“那片空地,是为炼钢厂准备的。”诺文走过去挡住泊瑞克斯的视线,强迫他把目光和自己一起转向远方那片堪比一个村庄的空地,“到时候它会有个响亮的名字。”
莱茵金鼠不,金属。
他忍不住笑了笑,在商人眼中却显得高深莫测。
“护卫们可以在那边休息。”诺文指了指旅店。
“而泊瑞克斯先生,”他微笑道,“我们该去谈正事了。我相信你以及你背后的商会并不只是来参观的。”
泊瑞克斯这次的反应却极快:“客人能看到什么,取决于主人的意愿。我遵从您的指引。”
他低声对副手阿纳托利吩咐了几句,随即快步跟上了诺文。
诺文并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到田间:“看看这片田地,泊瑞克斯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商人抛除所有偏见,认真地看过去。
水流在渠道中流淌,麦苗拙壮,在初春时竟就冒出了一大截,播种的间距也很齐整,几乎没有不发芽的死种。
不过,依然只是普通的水,普通的麦苗。
他没有妄下定论,而是继续观察其他田地相差无几的长势。
山鸦的眼睛眺望向远方,那里有一条溪流,明显低于土地的高度,周围却没有庞大的水车将水运上来。
“神奇。”他赞叹道。
“我看到了水,从更低处的河边向上流。”泊瑞克斯指着这片不可思议的土地,“以及提前发芽,长势拙壮的麦苗。”
“先生,我确信,绝大多数领地都还在辛苦地翻地。而麦苗就算是最肥沃温暖的土地,也才刚刚破土而出。”
他意识到了重点,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您有办法利用这些丘陵土地,您还有办法在冬天就开始培育麦苗!”
诺文点点头,引着他来到溪流边,将那些齐整的龙骨水车展示在商人面前。
“这是一种简单的水利工具。”他随口解释道,“人力或畜力驱动,能够从河流或水渠里抽水,灌溉田地。很普通的东西。
普通?
这叫普通?
泊瑞克斯死死盯着那架水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结构精巧,却只需要木头和简单的工具就能制造。
尺寸精确,就算是不认字的农奴都知道怎么操作。
而且,还能随意搬运!
这不是昂贵的魔法道具,也不是复杂的炼金机械,它就只是普通木头制作的普通工具,太简单了,太容易制造和维护了。
而正是因为这份简单背后的价值,瞬间让细密的冷汗从泊瑞克斯额头上滑了下来。
他本以为会在这里找到财富,技术,或是意想不到的秘密,但没想到
竟然能在这里,找到影响萨拉贡王国未来的机遇!
以及随这造物而来,完全无法想象的财富与鲜血之海!
王国和西帝国的战争从来都不是秘密。自从丢失了肥沃的南方平原,摄政王的意志就驱动着所有人从广阔的北方丘陵与山区里刨出粮食。
但合适的耕地永远稀缺,多少依靠着水源的山区土地,就因为那可笑的几迈克尔度,被贵族老爷们视作荒地!
当然,那些高高在上的奇术使和炼金术师们总有办法这样那样的办法。
商人在心中暗骂:一群脱离实际的废物!
那些比直接扔银币还昂贵的办法根本没办法普及!
就算能让一小块土地长出十倍百倍的粮食又能如何?对于整个王国的粮食困局,根本无济于事!
反正再怎么饿,也不会饿到他们头上,他们吃的各种食物,平民没准一辈子都没见过!
作为白手起家的大商人,泊瑞克斯也是从啃粗到能划伤嗓子的黑面包过来的,他深知粮食的重要性。
那些大庄园主,大领主缺水了,他们会怎么做?造一个该死的足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巨型水车!永远都搬不走,还需要牛来辅助驱动!
他们自己庄园的地是浇灌好了,但那些在底下干活的农奴和佃户?下辈子都别想用到。
而眼前这些朴素有效的工具,却能解放整个王国的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