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匍匐在水车前,宛若在朝拜神明的泊瑞克斯,诺文莫名感觉到一股疲惫,恨不得随手抓只鼠鼠来顶班,省得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吹凉风。
可惜,作为拉曼查的总设计师,他只能亲自上阵。
诺文在心中暗自嘀咕。龙骨水车确实简单有效,但也没必要搞得这么夸张吧?
说到底,它依然只是一个简易的古代链板泵而已。
有用,但不至于改天换地。
“这些黑麦苗贪吃得很,”诺文实在看不下去了,只好上前拍了拍商人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朝圣,“泊瑞克斯先生,如果你不是来帮忙提水的,就别霸占着它们不放了。”
“是、是。”商人急忙站起身,却还是难掩心中的激动。
“只是如此简单而精妙的器物,为何直到现在才被打造出来?我实在是不解。”他一边拍着衣服上的尘土,一边由衷感叹,“想必是因为此处工匠的技艺,比王都的匠人都精湛许多。”
“这多半不是技艺的问题。”诺文摇了摇头,“而是他们的思维从最开始就被局限住了。”
“世界上必然有手艺更加精湛的工匠,甚至早有人设计出了类似的,或是更精妙的设备。但他们从未将其作为实用的工具制造出来。”
“为什么?”
他看着泊瑞克斯。
“我想你应该也能猜到。”
商人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不得不无奈地承认:“因为这不是贵族老爷们需要的东西。他们的庄园本就在最好的位置,也有充足的银币去打造水车,甚至能额外开凿一条水道。”
“而且,他们也从来不会把好工具哪怕是租给佃户和农奴们。”
“上层人看不上,底层人用不起。”诺文耸耸肩,“这在以前没什么问题,但十二年前的惨败后,不仅是粮食供不应求,相应的工匠和技术也丢失了不少吧?”
“正如您所说。”泊瑞克斯苦笑道,“简直愚不可及。”
“我们非要等到腹中空空,饿得直不起脊背的时候,才会后知后觉地去查找以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东西。”
他看着那些水车,长叹了一口气。
“先生,我暂时出不起映射的价码。”
“它不是能用银币来衡量的。如果能推广这样的造物,说不定会引起摄政王的注意,到那时,陛下绝不会吝啬于为此封赏一片土地甚至是一个世袭的爵位。”
泊瑞克斯紧盯着诺文,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些情绪波动。
“哦。”
诺文敷衍地应了一声。
得益于桑吉诺领主的大缺大德,他对萨拉贡王国的印象实在不咋地,自然也对贵族头衔毫无兴趣。
“它能值什么价,由我说了算。”
诺文重新迈开步子:“利用丘陵土地的办法就是这样。接下来,再去看看另一个你感兴趣的东西吧。”
泊瑞克斯整了整衣领,用谦卑将内心的贪婪牢牢锁住。他不再期望榨取短期的利润,而是敬畏地希望、渴望,甚至乞求与这个奇迹之地合作。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主动权,漏洞百出,所有筹码都输了个精光,而对方甚至连一间房子都没让他进过,连任何须求都没透露出来。
但商人输得心服口服。
此刻,他被震撼到麻木的心中反倒无比平静,抛下了所有对利益的追求,象个期待玩具的孩子一样盼望着接下来的景象。
不久之后,他们站到了温室门口。
这里经过了一次扩建,淡绿和淡蓝的玻璃板在山顶拱成一道圆弧,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商人同样认出了它:“您搭建了一间生命育所?”
“我推荐你直接叫它温室,简单明了。”诺文纠正了那个过于高大上和不明所以的术语,“外界那些稀奇古怪的命名,容易引起误会。”
他颇为自豪地看着这间辛勤耕耘着鼠块的淀粉工厂。
“看起来不错吧?”
“简直是奇迹。”
泊瑞克斯称赞道。
“奇术使和炼金术师们用最昂贵的透明水晶,那些扰动魔力的超凡造物,以及炽热的火流来维持孕育生命”的环境。”
“先生,我不敢说您的温室在外观上胜过了它们,但”
他走近了一些,痴迷地观察着里面栽种的一排排灌木:“这最终的效果,看起来也相差不大。太惊人了——”
“透明不一定是最好的。魔力也不是万能的。”
诺文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气流扑面而来。
泊瑞克斯小心地在门口跺去尘土,又戴上口罩,慢慢走进室内。
他的目光依次掠过培养槽,玻璃观察口,在圆环另一端的灌木枝叶间看见了一个古怪的身影。
那人披着浅灰色的长袍,用厚实的帽子盖住了那一看就知道不甚茂密的头顶,拿着一本册子对灌木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没用的渣滓。”萨贝尔愤恨地磨着牙,手上剪枝的动作却轻柔地象在抚摸丝绸,“一百四十二号。”
“子代生长迅速,根系健壮,结果抗菌性居然这么强”
他低着头,神神叨叨地拽着一架装满树枝的小推车,直愣愣就往前走,眼看快撞到泊瑞克斯了,也没有任何停下或绕行的迹象。
“滚远点!别挡着我!”
语调和学者一样清淅标准,但为什么充满了无由来的怨气?
自己明明是第一次见到他啊!
泊瑞克斯错愕地张了张嘴,感觉满腹口才都无处宣泄。
他默默后退了一步,目定口呆地看着那个人继续和灌木搏斗,时不时从灌木下面扯出一些诡异的块茎。
“咳。”诺文清了清嗓子,立即与萨贝尔撇清关系,“他是我们的研究员,最近精神压力有点大。不用在意。”
“学者嘛”商人憋了半天,只能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附和,“总总有些怪癖的。”
他看着四周各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景象,苦笑起来:“我不敢再看了。”
“您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足以改变王国的局势。我带来的那些东西,恐怕连作为见面礼都不够格。”
他原以为自己是带着财富和机会,前来“施舍”一片荒地的。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那点家底,在这位巨人的宝库面前,是何等可笑。
泊瑞克斯有些黯然。他抢在所有人之前发现了这里,却没有足够的财富来敲开这扇大门。
诺文笑了笑。
“那倒没关系。要真说起来,你其实是第一个主动拜访拉曼查的客人。”
“我不介意给你一些小小的优待。”
他从衣兜里随手掏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许多种材料的名字和大致特征。
“能找到上面的东西,你就能把龙骨水车和温室的标准制造手册全都带走。
让任何一个有些手艺的工匠都能学会。”
“您什么时候准备好的?”泊瑞克斯愣住了。
诺文笑得象只奸诈的老狐狸:“在你来之前。”
“唉。”
商人长叹一口气,仿佛被卖掉了灵魂,半开玩笑地说:“可怜的山鸦,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接过那叠纸,仔细打量上面的一条条栏目,虽然总量不多,但各类稀奇古怪的材料,让见多识广的他辨别起来都有些吃力。
“寻常的材料我都能为您提供石英软锰矿?那些玻璃工的肥皂?石墨哦,黑铅”
大部分他都默默地记下了,以乌鸦商会的实力,应付这些不成问题。
只是看到第一页的最后一项时,他却惊得语调都瞬间抬高:“硫磺?!还要一百公斤?”
“先生!”泊瑞克斯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急忙解释,“纯净的硫磺结晶颇为稀少,产地大多被王室或炼金行会控制,剩馀的零散碎块在炼金术师手中亦是炙手可热,实在不好筹集到这么多啊!”
诺文挑了挑眉:“很难弄到?”
“这不仅是难弄到的问题!这么多,难道”泊瑞克斯心头一跳,“您想制作烟粉?”
他语速变得极快,带着难以抑制的慌乱,生怕眼前这位奇人魂归天父:“我奉劝您还是放弃这个想法。烟粉虽然威力惊人,却是炼金产物中最不稳定的东西,随时会毫无征兆地潮湿结块,或者自燃爆炸!”
“死于烟粉和炼金火油事故中的炼金术士,都够铺满一条从西帝国直连萨拉贡的大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