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的手还抬着,掌心那道微光像一缕没散尽的烟。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头顶那道弯弯曲曲的闪电痕迹。它安静地悬在那儿,不闪也不动,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宇宙也静了。没有风,没有声音,连星尘都不再飘。
就在这时候,第一片红光从远处亮起。
不是火,也不是血,但颜色一样刺眼。它从某个新生文明的大气层里浮出来,薄得像纸,却稳稳升空。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成千上万的红光从不同星域升起,有的从海洋深处钻出,有的自沙漠裂谷中展开,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在星空边缘排开,拼成一本巨大的法典。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圈扭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方浩看着那些光片组合成形,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东西本来就在等他。
法典缓缓翻页,一页接一页,速度快得看不清内容。直到最后一页停下,空白的纸上开始渗出字迹。墨色先是一点,接着拉长,变成一行完整的句子:
方浩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句话的语气。不是系统平时那种机械播报,也不是任务提示那种冷冰冰的格式。这更像是一份合同,一份他自己签过的合同。
可他从没看过这条。
法典页面微微颤动,像是有风吹过,其实一点风都没有。然后,在条款下方,签名栏慢慢显出两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末尾还带点小勾——那是他每次在宗门报销单上签字的习惯动作。
方浩。
是他写的。可他又没写。
他站在原地,手指蜷了一下。掌心的光还在,但已经变弱了。他知道那是签到系统的连接通道,只要默念一声“签到”,就能重新拿到奖励。可现在,他不想动。
远处,无数星球上的生命同时抬头。
某个文明的祭司正跪在神坛前,突然看见天空裂开一道缝,里面浮出半页红纸。他看不懂文字,却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叫他,叫他的名字,叫他们整个族群的命运。
另一个星域里,一群刚学会使用工具的原始人围在篝火旁,突然指着天尖叫。他们不会写字,也不会记录,但他们知道,那个每天升起的太阳,今天被一片红影挡住了。
所有文明都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法典。它们不完整,但足够让人明白一件事:有一个存在,可以决定他们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宇宙中心,一动不动。
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融合九百九十九个自己的记忆时,他以为自己终于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他记得种菜的那个自己说土豆才是大道,记得烧ppt到死的那个自己临终前还在改文件,也记得那个炸了签到塔的自己留下的那句话:“别信系统,信你自己。”
他以为那是终点。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触发条件。
系统没骗他,也没控制他。它只是记下了他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确认,每一次在心里说“行,我签到了”。它把这些碎片存起来,等到他真正完整的时候,自动拼成这份最终协议。
就像一个人去银行贷款,填了一堆表格,最后才发现背面有条小字写着“若违约,全家抵押”。
他没挣扎,也没喊冤。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讲情面。它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它是规则,是他自己一手养大的规则。
头顶的法典静静悬浮,最后一行字还在微微发烫。签名已经成型,墨迹清晰,没法抵赖。
方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天他刚穿越,被雷劈晕在废墟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系统,看到【今日奖励:低阶灵土一份】。他信了,跑去后山种萝卜,结果长出三米高的怪物,吓得连夜挖坑埋了。
后来他在坊市摆摊,拿龙魂陨铁敲菜刀,被人笑是疯子。结果妖族老祖花大价钱买走,回去炼成本命法宝。
再后来他靠签到换资源,修宗门,收弟子,一路混到宗主位置。他一直觉得是自己聪明,会捡漏,会装傻,能把烂锅炼成圣品丹炉。
可现在看来,他每一步都在往这张合同上多按一个手印。
宇宙依旧安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行动。那些新生文明还在看着天,看着那本不属于他们的法律,却关乎他们生死的文件。
方浩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和之前那只并在一起。掌心的光变得更弱了,几乎要熄。
他没想逃,也没打算求饶。他知道这种级别的规则,不会因为哭两声就改判。
但他也不服。
他活了这么多次,走过这么多路,见过自己当铁匠、当魔头、当凡人、当死人。他不是为了最后被一张纸定生死才走到今天的。
法典突然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也不是震动。更像是……它察觉到了什么。
方浩盯着那行血字,忽然笑了。
他说:“你说要留下最完美的版本?”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
“那你告诉我,哪个才算完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典的封面纹路动了。
那些像干涸河床的线条,开始缓缓流动,像是有了心跳。
方浩站着没动,两只手依然抬着,掌心的光只剩一丝细线。他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平静,但眼角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不在法典里,而在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里。
远处,一颗年轻的星球表面,一名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石块在岩壁上刻下一句话。他不认识方浩,也没见过法典,但他梦见了一个穿粗布衣的人蹲在灶台前煮粥,锅盖掀开时热气扑脸。
他把那个画面刻了下来,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他是第一个教我们做饭的人。”
同一时刻,另一个星域的科研中心,一台超级计算机突然重启。屏幕上跳出一段代码,开头是:“if host_tegrity == 100: itiate_fal_protol”。
程序员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删掉了这一行。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该留着。
宇宙边缘,法典的最后一行字,开始微微闪烁。
签名处的“方浩”二字,边缘出现了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