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有一地,坊名“宏恩里”。
此坊与别不同,不仅高耸的坊墙远胜寻常民宅,坊门处更有立兵把守,内里亦不见寻常市井喧闹,正是供各路进京官员专宿之驿馆所在。
“宏恩里”位于皇城东南面,步行一刻可达皇城外缘。
独立于兵马司查辖权外的“宏恩里”,其坊外戍卫由兵部直辖,坊内事务则由礼部与兵部共同协理,另有内察院卫士于坊中游走巡视,住进去,等于半只脚踏入皇城。
故有一说:一入宏恩里,半步丹墀下。
坊内所设“昭华”、“宣威”两馆,如字面所示,“昭华馆”住文官,而傅陵他们住的便是专属武官的“宣威馆”。
虽只称为“馆”,实是功能划分清晰的建筑群落。
以宣威馆为例,分前中后三大块,前区专事公务,入住武官的到达及离开都需在此完成相应的登记,正堂亦为议事堂,可在需要时供入住武官做日常收取文书、接听指令、礼节性会面乃至紧急军情商议之用;
中区为居住区,当间正院为最豪华所在,供最高等级武官入住,去年傅陵陪同父亲进京,就住这个区域;另有东西两个跨院,建筑对称分布,其间数个小院及排房,各有独立小门,入住者按品级分配院落大小及房间数目;
后区则是厨灶及杂物库房,另有大小马厩及数个通铺间,供入住武官的随行亲兵统一留宿并居住期间的马匹喂养,而后区的角门所接夹道,可回至馆前广场,供馆吏、武官亲兵及马匹通行。
适才初到,勘合官见傅陵乃侯爵之子,便欲安排往正院厢房,却被傅陵婉拒,只道简单歇住、不使高调扰人即可,遂转而把人安排到东跨院甲一间。
待等到了地方,傅陵才发现这里仍是一处开阔的独立小院。
不过,巧在主屋的三开间实为完全打通,只以帘幔虚隔,其中西厢两张小床,而东厢则为单独的大床,倒也合适三人理想,于是就此住下。
此后傅陵让韩猛去睡大床,自己则和陈恪选了西厢。
韩猛原只不肯,坦言东厢无论床铺尺寸抑或桌椅摆设,明显就该傅陵来住。
还是陈恪从旁戏谑,笑说:
“你倒还能看见床的大小,也不想想自己这大块头,若来睡这西厢,却得两张拼了才够,莫非要我跟傅陵去挤那一张大床?这样你倒觉得合适?”
如此一说,韩猛无言以对,只得抓抓头发,嘿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至夜间歇下,单独睡的韩猛果真四仰八叉好不舒坦,至人睡熟,西厢这边果然听得那边鼾声隆隆。
夜已渐深,外间雨声也是越来越响,竟把韩猛的鼾声都盖了下去,盘腿坐在床上的傅陵终是动了动腿,便欲下床。
就见另外那张床上,陈恪也翻身起来,却是在问:“睡不着?”
傅陵勾了下嘴角,道:“雨太吵了。”
入夜后屋内灯烛全熄,不过靠着外间廊下的灯笼透些光亮进来,昏黄光韵,不存在能真的照见什么,但也足够傅陵猜度旁边人的举动,一看陈恪动静,便知这是要去点灯,便也响声阻止。
陈恪果然停了手,赤脚走来,等靠近了才再说道:
“今天如此疾驰奔马,到地方了你也不让我看那伤,我总放心不下,反正睡不着,干脆再帮你换一次药。”
傅陵闷笑一声,回道:“你不是说那个阿木交待了,一天一换。”
陈恪道:“明天可不止应卯,若立时便传你进宫,哪还来得及?不如现在先弄,倒还安心,省得明天忙起来还要惦记。”
傅陵故意嫌弃道:“都说了没事,你也没大我几岁,怎的比我祖母那会儿还要啰嗦。”
陈恪人就站在傅陵床边,伸手就能够着的距离,闻言抬手佯装拳头就要落下,嘴上一边道:“只大一岁那也是年长,别仗着自己是小侯爷就以为我不敢教训你。”
傅陵露齿一笑,也挠了挠脑袋。
陈恪也不再跟他啰嗦,回身先把灯点起,待放到床边小凳上,才去把装了药膏的红泥小罐取来,一边仔细拿高了在火上燎着罐底,一边道:
“你也别嫌我啰嗦麻烦,侯爷命我二人陪着你来,我们就得负责你的安全,如今到了京城,也算喘一口气,可咱们还要去上官家看那小丫头呢,你要不快点好起来,小家伙那么聪明,一准就能猜到,我可听侯爷说呢,去年你就惹了她一次,哄好几天,这回要是再惹她担心,可没有去年那样有侯爷在边上帮你说好话。”
一听提到自己妹妹宁玉,傅陵下意识回道:“也就你还叫她‘小家伙’,过几天她生辰,十五了。”
陈恪把罐子从烛火上头移开、放下,一边把灯挪远了去一边道:“说的也是,我倒忘了她的生辰可巧就是中秋呢。”
傅陵的眼睛追着移动的油灯火苗,心里想的已经是另外一件事。
说起来,早在去年进京回返后,傅陵就主动跟父亲提议,要把妹妹宁玉接回去,彼时父亲未置可否。
至到年末,父亲接上官老夫人书信,言说希望明年秋节能再至京城,届时并生辰宴一道,为宁玉办十五笄礼。
傅陵因此再提接人一说,并且直言,宁玉年已十五,再住那家总不合适。虽未点破,但他相信父亲明白其所指。
此次出发前夜,父亲单独将他找去,称自己已先期写信给上官老夫人,提出接女儿。
若在更早的时候,傅陵会毫不犹豫表示赞同,但在前几月的战事中,父亲阵中负伤,虽恢复良好,却莫名让傅陵想得更多,此时再听父亲谈及这个打算,他竟有些犹豫,只不过当下他也未有表态其他。
如今他人已到了京城,又听提及宁玉,却是下意识联系上这一路自己的经历,如此再想临行前父亲的交待,竟是冒出“此事不提为好”的念头来。